现在回答没有好像是死路一条……可就算反悔说有,大野希音也不会相信,我在她面前,根本已经完全暴露了。

    久能康太这时才意识到危险。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她确实是同类,那怎么会有‘同理心’这种东西呢?

    “你究竟为什么,要一直问我这样无聊的问题?”

    他于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无聊吗?可我认为,痛苦是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且关键的情感啊。”

    久能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没了解过的女人轻声叹息,“人类是矛盾的生物,一面向往光明美好的世界,一面会被自身的空洞绊住手脚,堕落下沉至不幸的深渊,直至永劫不复。”

    “我觉得痛苦是一种提醒,当心和行为背道而驰,挣扎和矛盾就会衍生痛苦,懊恼,悔恨。可是已经不能感到痛苦……连挣扎都没有的康太你,在我看来就像个没有阻碍的铁块一下,直直向下坠落,只要稍稍了解一点,想像一下,就会明白你最后要坠落到哪里去,实在是非常无趣且让人困扰。”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种不知所谓的痴言妄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久能怒吼起来。

    比起他的歇斯底里和崩溃,电话那头的女声就显得从容多了,轻松中甚至带着戏谑的意味,“我是说,以我的职业素养和经验判断,康太你已经可以放入不可回收类垃圾筒被丢掉了,因为你恰好还是个很不错的术师,能造成相当程度的破坏,还要被归类为有害垃圾,慎重处理才行。”

    “可恶……你这女人,你说谁是垃圾?”

    “别生气啊,现在与其找我发火,不如冷静点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吧。”

    希音偏着头耸着肩膀夹着手机,边和久能交谈,边照管着炉灶上的羹汤。

    “负责善后的特别咒术师已经快到现场了,康太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题……不,准确的说,是判断题才对。”

    “你是要束手就擒,乖乖被带回高专,由高专上层那些大人们裁定判决,还是要试试看,能不能摆脱追击,逃离高专的追捕呢?”

    说完,她挂断了手机,哼着小曲继续料理晚餐。

    清晨下了一场雨,一整晚奔忙于任务的五条悟回到高专时,石阶上还带着雨水浸透的湿痕。

    他从硝子那里得知了久能康太的死讯,然后特地去停尸房看了尸体——明显不是死于和诅咒的战斗,而是被同是人类的咒术师攻击致死。

    他以为自己会很愤怒,事实也确是如此,但奇怪的是,那怒火像被什么隔开一层,烧在他心里,却无法把温度传至表面,这使他看起来冷静到有些冷漠。

    他思忖片刻,问:“康太难道是被上层派遣杀手处刑而死的吗?”

    硝子戴上乳胶手套,看了他一眼,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总之人送来我这里时,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完她就赶客了,“我工作的时候可不喜欢有人旁观,你该去哪去哪。”

    最强咒术师于是憋着气在停尸体外的走廊上坐了好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才跑去咨询室堵希音。

    “康太的事我当然知道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啊,当然会关心学生们的情况。”

    五条悟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格外的温柔顺从。

    “你是才知道的……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还没吃早饭,我这边有准备些点心,你要来一点吗?”

    六眼的术师无言地点点头,于是得到一杯白咖啡和数份小蛋糕。

    为了哄猫,照顾到他在习惯使用反转术式后越发偏甜的口味,希音的咨询室现在是长期备着高档糕点,虽然她自己不喜欢甜品,但在这方面,一向是很迁就别人喜好的。

    最强咒术师化悲愤为食欲,几口解决了甜点,然后把被晾到不那么烫嘴的咖啡灌进嘴里压食,抹了把嘴,直接了当地问:“我懒得去看上面那套公文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希音也算是早有预备,于是抽出几页资料递给他看。

    五条悟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掷到一边,盯着希音道:“他确实严重违规,但就算按那群老头子的评判标准,他没到要被立即执行死刑的地步吧。”

    “是呢。”

    希音惋惜道:“如果他肯乖乖回来高专,接受审判和问询,想必也只是接受一段时间特别监管吧。”

    众所周知,咒术师都是些疯子,执行任务时在战斗中情绪上头,没顾上普通人的情况不算少见,如果后继的精神评测,确实暴露出更严重的问题,只要没有反叛咒术界的心思,也会被尝试改造、治疗……退一万步说,就肯德基‘治’不好,也自然有他的去处。

    不会直接放弃,毕竟优秀的咒术师实在是稀缺资源。

    “可是康太那孩子的反抗情绪太重了,负责把他带回高专的特别咒术师认为他有摆脱控制、叛离高专的倾向,警告过后,他也置若罔闻,还杀掉了一个术师,被迫无奈才下,才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仔细想想,那孩子确实问题很大。”

    沉默了会儿,六眼的术师靠在椅背上说:“爱出风头,自私自利,不把别人甚至同期放在心上。不过他胆子不大,很清楚自己能力的极限……我觉得很不合理啊,事关生死,那种情况下束手就擒,乖乖听话才是他最有可能做的选择吧。”

    “人的想法和行为是一门相当高深,并且有趣的学问呢。”

    希音仿佛在顾左右而言他,“我是这几年才开始研究,然后马上意识到这门学问大概要研究一辈子才能初窥门径。我想,就算是再厉害的心理学专家,也没办法完全预测别人的行为和选择吧,人心本来就是这样精妙而复杂的东西呢。”

    五条悟如闪电般伸出右手,一把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说,这件事情里到底有没有你的手趣÷阁?”

    他的眼神,凛然如冰雪,炽烈如骄阳,仿佛能照映且看透一切晦暗。

    希音毫不闪躲地回望着他的眼睛,像笼着雾一般的暗紫瞳眸中迷离幽湛。

    这对视持续了几秒,希音移开视线,向下望去。

    血滴落在桌面上,深红且刺目,然后最强咒术师无动于衷,感觉不到痛一样,宽大的手掌毫无动摇地挟制着她,好像陷进他皮肉的尖利护甲根本不存在一样——他只是固执地,需要一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答案而已。

    她于是低下头去,顺从般地解释道:“你以为我能做什么呢?”

    “要不是这孩子的性格有严重缺陷,他这样出身平民,利已自私的个性,虽然是你的学生,但完全没有向你靠拢的迹象——大人们其实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