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健马在临近虎牙口的时候慢了下来,虎牙口镇南的驿站有驿卒抻长了脖子在往悬灯杆上挂灯笼,蓝熙书和蓝熙文并骑缓抖缰绳进入虎牙口镇,青石砌的高大围墙,开阔的青石板街道,提篮担担的小贩,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各个铺面上门板的上门板,挂灯笼的挂灯笼,骡马车经过石板路清脆的蹄音分外清脆,往来妇孺和善的寒暄招呼,店面小二热情洋溢的招呼往里就坐声,虎牙口南街上一派祥和暮色。

    月余没来了,虎牙口依旧!

    虎牙口三条街,中间一条最繁华,在镇北呈丁字岔路口,是商贾云集最繁华的地段。

    蓝熙书决定绕过万三金和王百草,先探探马满贯。

    沿虎牙口中街踢马缓行,进镇不远路东的欢喜粮店在即,秋收刚过,米粮交易较多,几个伙计正往店里扛粮食,蓝熙书错马在蓝熙文的西面,压低了斗篷帽子,一瞄,没见到万三金的身影,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账房老头时不时的哗楞着算盘珠子,一遍一遍噼里啪啦的打着,歪着头借着旁边小伙子高举的灯笼嘴里念念有词。

    路过了欢喜粮店,半条街的光景,王记药铺的门口条石阶上一个不大的小伙子猛然起身,抄着袍袖睁大了眼睛锅腰看着马蹄踏踏不紧不徐的蓝熙书蓝熙文,头也不回,伸出右手一拍门板,灯笼一闪,一个窈窕的身影撩衣裙过门槛,碎步急急地下了半截台阶灯笼一擎,半面不动声色皎洁的脸,一支碎光晃晃的步摇银钗。

    夜幕合盖,灯笼昏黄的晕照下,一袭月白的六幅裙衫自台阶上拓展如荷,那朦胧的身姿步态分外妖娆孱弱,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疼惜和怜爱。

    “钉子!待会儿有重症病人来,挂起灯笼小心候着!”

    说罢,灯笼易手,修长的手指鬓边一掠,无视万物般一转身,轻撩罗衣,拾级而上,款款的身影没入门后。

    第三十八章 知客家

    丁哑出事了!

    贞姐着急了,要不然她是不会亲自示警的。

    蓝熙书的心忽然的摄紧了,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自若,眼睛漠然的越过那些商铺店家,心里却紧锣密鼓的改变原计划另作打算。

    蓝熙文还没看够,那窈窕女子的身影不见了,蓝熙文还眨巴着眼睛等着,仿佛,一眨眼那狐仙一样的女子又跃然台阶上,或者匪夷所思的突兀眼前,那缥缈的眼神,似有如无的温婉笑面,令蓝熙文感到新奇不可思议,她没见过这么淡淡的这么特别的女子。

    比自己还特别!这怎么可以!

    蓝熙文一扭脸,蓝熙书脸沉沉,一带她的马缰绳,蹙眉正色示意蓝熙文收回心神。

    蓝熙书心很急,却不能打马疾驰,靠边缓行,以免引起他人注意。

    丁字路口,因为昨天据此西北五十里沙河口围歼鞑子,虽然三路卫所人马合围及时,不曾祸及虎牙口,但三路人马撤退却惊扰的虎牙口镇合镇不安,也算是边镇对战事战况习以为常,人们惊恐不安的度过一个长夜之后,一早就听差人敲锣打鼓报虎牙口大捷,虎牙口居民做梦一样欢喜了半天,入夜,人们还没从醒过梦来,最繁华的中街要比往日冷清了许多,更多的人选择老婆孩子热炕头。

    生意场上热衷应酬的也推掉了一应场面,打算回家先消停几天再说。

    虎牙口没遭受任何创伤,惊吓而已!

    酒楼茶肆的伙计们在门口招揽生意叫唤的欢,但没几个被忽悠进去的。

    不远处坐落在丁字路口黄金宝地的福隆至酒楼亦是如此,灯笼悠悠,伙计懒得招呼了,抄着手无精打采的靠着悬灯杆蹭痒,扭脸间忽然看到溜着街道西边不远处的蓝熙书和蓝熙书,虽然沿街商铺的灯笼摇曳,隔着两个铺面,这个伙计根本看不清蓝熙书的脸,但南来北往的市面见多了,从蓝熙书蓝熙文的高头健马就知道,来者不差钱。这伙计精瘦的身板直挺了,职业习惯的变脸出灿烂招牌笑容,刚带招呼,眼角扫到了不远处的鞋帽铺,忽然的撤了热情,身板罗锅下来,眼睛溜溜的转向了别处。

    原来横里出现了衙门口的差人,那号衣黑灯瞎火的隔着一里地也能分辨出来,别赶巧了表错了情,这帮孙子照应不得。

    几个公门中人从一个鞋帽铺里鱼贯而出,带头的矮胖子骂骂咧咧的,语速很快,蓝熙书没听清些什么,倒是随声附和的听清了,一个小个子衙役按刀疾走数步凑到带头的跟前:“我说常哥,兄弟们走不动了,填填肚子再干活成吗?从昨夜到现在,兄弟们可还没好好吃顿饭呢?常哥你也不是饿着呢吗?”

    “吃个球!”带头的矮胖子健校常三一梗脖子,扭脸一顿吐沫星子乱溅:“换双靴子就不错了,你没见老爷发火,不打扫完战场,不安置好伤员甭想安生!”

    “这还有五十里路呢!”小个子公人泄气的看了一眼后面冲他努嘴的几个兄弟,一咧嘴,翻翻白眼表示没办法。

    这帮人冲着蓝熙书就过来了。

    蓝熙书认识带头的矮胖子常三,这小子春上押送粮秣到龙门所的时候蓝熙书见过他,整个一酒鬼碎嘴子,今天气格外不顺,刚才因东厂的徐公公大驾路过,汇报晚了,老爷没赶得上拍徐公公的马屁,刚被老爷一顿臭骂,正腻歪呢。

    “都他娘的麻利点儿!多征几个民壮,早干完了早吃饭,晚干完了不管饭,一个个的就知道吃,回头板子管你们饱!你没见老爷急眼了吗?没事找抽啊你们!”

    后面都哑了,蔫不拉几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闷声不响的跟在常三屁股后头。

    蓝熙书一带马拐了弯,一抬头:明晃晃的三个大字:知客家!知客家?知客家客栈,就你了。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一个小伙计麻溜溜的一步跨出门槛,踮着脚尖紧走几步机灵的扬手接过蓝熙书扔过来的缰绳,蓝熙书快速的溜身下马,不回头给了蓝熙文一个跟上来的手势,话却是冲着点头哈腰的小伙计:“赶路累了,赶紧的!”

    “哎哎!”

    蓝熙文溜下马也把缰绳扔给了小伙计,一言不发提了提斗篷帽子,双手一卷交叉裹紧了斗篷,紧跟着蓝熙书腾腾大步里走。

    这非富即贵的气势,把小伙计镇住了。

    知客家客栈门脸没福隆至大,簇新的桌椅板凳却很干净,七八张桌子上都空着,竹竿子一样的客栈掌柜的正靠在楼梯口犯迷糊,近六十岁的摸样,老眼昏花的,花白的山羊胡翘着,金鱼眼,满脸褶子抄着袖子,一会儿抬起来蹭一下鼻子,听到店外小伙计热情的吆喝,不以为然的一抬头,蓝熙书和蓝熙文已几步进门,蓝熙书打量了一遭知客家,最后眼睛落在了掌柜的脸上,此时的竹竿掌柜的满脸褶子瞬间变幻成了菊花笑纹,眨巴着金鱼眼,深刻的鱼尾纹都活泛起来了。

    “两位客官!快请坐!小文!快奉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脆生生的应着,抱着一把大茶壶从后堂头拱着棉布帘子跑了出来。

    “有房吗?”蓝熙书一抖斗篷并未就坐竹竿掌柜拍打干净的椅子上,口气生硬目光生冷:“安静的上房!兄弟赶路累了!”

    “有!有!”竹竿掌柜的连连哈腰带点头,太有了,基本上都空着:“客官几间?”

    “一间!”蓝熙书还没搭腔。蓝熙文抢着说话了,闷着喉咙,听着怪怪的,蓝熙书心里过电一样,一下子酥麻到了四肢百骸,这丫头,不知是怕自己瞒着她溜出去,还是喜欢和自己在一起,一样!蓝熙书心里笑了。

    “好好!小文!赶紧领客官上楼,东面最好的上房,热水伺候!客官!饭您看,我们应有尽有!”

    蓝熙书没等伙计引路,就腾腾大步上楼,小伙子颠颠跟着:“牛肉二斤,猪耳朵一盘,米饭两碗,有腊肉吗?”蓝熙书上了六七阶了忽然想起这个,扶着栏杆下望,竹竿掌柜的扬着细脖子,把折子都抻平了:“有有!”

    小伙子感觉到了客官是急性子,赶紧跑到了前头。

    “酒呢?客官!我们这儿有上好的————”

    “不要!”蓝熙书锐利的打断竹竿掌柜的话。

    “新店开张!恭送一菜一汤!客官您看……”

    “要快!”蓝熙书一甩斗篷,马刀的刀鞘一闪,掌柜的一激灵,腰直了:“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