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眨眼,犬牙交错的敌我厮杀上岗下坡,风卷残云,尘烟滚滚。

    又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惨叫声入耳,蓝熙书挺腰支蹬,劲风入口,噎的他一口气没上来。

    一把马刀自他耳旁寒光而过,一个鞑子在飞奔的马匹上身子一歪一头撞到蓝熙书的马屁股上,这比快马加鞭还管用,蓝熙书的坐骑强弩流弹一样在比肩的马匹中脱颖而出,左翼井貌安的惊叫后面传来小五子的惨叫声,接着传来两个鞑子的惨叫声,夏十榆横马响鞭。

    自己的战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活生生的吞噬,没有比这更让人无法忍受得了。

    蓝熙书的连珠弩箭早用光了,他从马腹下摸出了短火铳并减下马速,井运水过去了,也不知他在喊什么,葛大过去了也在狂喊,胡大疙瘩和井貌安并驾而过,一个彪悍如狼似虎的鞑子高举了他的厚重大刀旋风而至,蓝熙书举起了短火铳。

    砰!

    这个嗷嗷狼叫的鞑子直直的向后跌下,追尾的惊马抹杀了一切。

    天助我也!

    一个慢坡而过,巨大的黑暗如巨网搂头罩下,西天的黑云压顶,明月消魂。

    飓风迎面,天空被瞬间洗劫了一样,明月镜光不见,天地忽然坠入漆黑的噩梦之中。

    浑然的恐惧降临之快犹如失足直坠万丈深渊而令人措手不及。

    一时敌我双方俱乱了阵脚,特别是鞑靼骑兵乱成了一锅粥,兼有追尾误撞误伤,什么怪腔怪调的嚎叫声都有。

    “大家跟上我!”夏十榆的头顶火折一闪即逝,那眼睛瞪如铜铃,掉马头一马当先下坡向西。

    如梦惊醒,蓝熙书和大家一起在黑暗中遵循夏十榆的方向打马如飞,生死度外,爱咋地咋地吧!

    夏十榆唯恐这样深的黑暗中有人迷失掉队,一路的呼喝不停,并间隔一段时间取火折在头顶一闪,如明星闪耀,使得后面的兄弟及时紧跟不辍。

    有几匹鞑靼悍马尾随,被经验相对老道的井运水和葛大双马夹击黑灯瞎火的一阵忙活,混乱的落马声扫尾。

    一路婉转磕绊,枕鞍策马,风声鹤唳,蓝熙书用全部身心辨别夏十榆疾驰变换的方位。

    夏十榆的嗓子嘶哑的再也不能呼喝,速度减缓下来。

    等大家醒过神来,才惊觉后面渐远了人喊马嘶,无边无际的黑暗隔离了死亡的血腥。

    绝对的黑暗里,生死存亡一线的恐惧有增无减,安全感来自夏十榆,兄弟们用心力定位夏十榆。

    火光一闪,夏十榆佝偻着身子背风打着了最后一支火折,一手带缰调整着马头,扫视着看到火光聚拢过来的手下弟兄,他最先看到了蓝熙书和他布条旗一样的破披风在黑暗中猎猎,这让他一阵宽慰,后面的井貌安和胡大疙瘩,柳芽子脸上俱爬满了泪痕,巴巴的夹马前凑,看夏十榆的眼神都跟看娘亲一样,十几头马把夏十榆围在了中心,个个都跟小鬼一样。

    火光一跳,灭了。

    短暂而且微弱的光明让每一个死里逃生的人都大概清楚了现状,没有一个人说话,战马响鼻不断,马头相抵,马镫相亲,风让战袍忽起忽落发出声响,黑暗中,夏十榆铁罗汉一样的面部表情清晰在每个人的心里。

    狂风透心的冷,靠近夏十榆,他们取暖。

    夏十榆心头梗堵,黑暗中却凛然挺直了腰板儿,他觉得他的兄弟们都看得见,一声马嘶,夏十榆沙哑的铿锵有声:“还有谁在,报名!”

    “蓝熙书!”蓝熙书向着黑暗中的夏十榆大瞪着眼睛,大口的呼吸压下心里各种纷繁复杂的感受,第一个报名,就仿佛夏十榆看到一样,腰板儿倍儿直。

    “井貌安!”井貌安拖着勉力隐藏的哭音儿。

    “李四树!”有个声音微微发抖。

    “吴善才!”

    “王小小!”

    “井运水!”井貌安的大哥声如洪钟,井貌安一直没发现在贺老六身后的大哥,还以为井运水挂了呢,听到大哥报号,井貌安一阵惊喜抑制不住,小声的循声低叫:“哥!”哭音儿马上没了。

    “向二胡!”

    “赵三根!”

    “李才弟!”

    “葛五牛!”

    大家跟的很紧,忽然后面没人接了,满耳的风声,马镫交错的磨铁声……

    大家都竖着耳朵在等。

    夏十榆和大家一样在等在期待再有谁忽然大声的报名,直到期待凉了,幻想灭了。

    风注满了每个空荡荡的心房,谁都没有说话,黑暗中都挺直了腰看着夏十榆。

    从龙门所带出来一百多个兄弟,自宣府补充了十个京师来的锦衣卫新兵,而今只剩下十个,夏十榆肋下生疼。

    这些都是锦衣卫御边的精英,八年边境线的摸爬滚打,这次损兵折将是最严重的一次,夏十榆真心疼。

    夏十榆思考着纰漏出在哪里!

    漆黑泼墨的乌云开始稀薄起来,风小了,夜空斑驳的底色隐约可见,星月隐身,忽然落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每个人都有了抬头的轮廓。

    “这不是阿鲁台的大部!”夏十榆极目远望,河谷低树也有了轮廓,远处有鞑靼牧民遗落的离群羊儿的叫声,他心里的地图跳出一个地名————斡难河:“这里集结这么多的散兵游勇,一定事出有因。”

    在这儿,随便揪出来一个牧羊的,都弓马娴熟生猛的跟丈二金刚似的。

    夏十榆黑暗中把头转向了蓝熙书。

    大家除了蓝熙书凝眉冥思,其余的都不费那脑子,一贯都是老大一声号令指哪儿兄弟们打哪儿。

    兄弟们都觉得蓝熙书该发言了。

    “我觉得有一部分骑兵装备规整划一,我怀疑朵颜三卫混迹其中。”风雪让蓝熙书眯起了眼睛,他知道夏十榆就等他说话。

    “这就难怪阿鲁台这样有恃无恐集结兵力!”夏十榆被蓝熙书印证了自己的某种感觉,心里有些沉重,但没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