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顾谦和也没想过要骗他,若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医院,道:“不骗你,就在里面。”

    言轲下意识想走进去,但下一刻,往前迈进的脚步却突然停顿。

    “为什么?”

    这里是医院,他想不到路沉有什么理由会来这里。

    除非……

    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出现那种情况。

    言轲绝不会承认,也绝不想承认,事情正在朝着他所想不到的,最糟糕最恶劣的方向发展。

    “还能为什么?”顾谦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提着拉杆箱的手突然就缩紧,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它捏碎。

    言轲一言不发,闷着头就朝里面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某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瞬间就出现在了那人面前,不顾医院的反对,急切的想同他说话。

    这个时候,哪怕是被责骂也好,被漠视也罢,都将成为他此时此刻心灵的救赎。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人还是那张脸,人,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

    ……

    “你是?”

    “……”

    无边无尽的孤独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就好似溺水的人,终于捉住了一根稻草,以为可以再度拥有生的希望。

    但下一秒,稻草也浸入水中,被现实无情的打翻。

    于是乎,这个人的整个世界,破碎了。

    第五十一章

    路沉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在梦里, 有一个男人,逐渐从孩童,长到少年,又慢慢成熟。

    梦的细节已经记得不太清楚, 唯独这个男人的背影隐隐约约在脑海中残留着印象。

    于是乎, 当他醒来的时候, 下意识的就想要去寻找这个男人。

    然而挣扎着张开眼皮后,目之所及, 却只有白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墙壁。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这里是医院。

    医院是给病人看病治疗的地方, 这毋庸置疑;由此向来,自己应当是生病了吧。

    这样想着, 紧接着下一个问题却又接踵而至了。

    所谓的自己,又是谁呢?

    路沉发现,自己好像遗忘了很多不该遗忘的东西, 最可气的是,他连这些东西到底有哪些,都完全忘掉了。

    据医生, 以及一直在身边陪着, 据说是他朋友的男人所说。

    路沉患上的疾病在脑子里,前些日子他总算下定决心做手术,手术当然是十分成功。

    但人的大脑着实是过于精密,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他过去二十九年的记忆也随着那颗不必要的瘤子, 一并被除去了。

    路沉,中国人,男, 二十九岁。

    这些信息是他从护照上得来的,至于其他的,便有如镜中之月,瞬间消散了。

    大病初愈,鼻子嘴巴上都插着导管,行动尚且不能自理。

    路沉得到的信息极为有限,但奇妙的是,似乎智商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该有的生活常识还是藏在身体里没有丢掉,否则现在的他,便会是一个如同孩童般无知的人。

    孩子的无知被称作童趣,成年人的,就太叫人叹息。

    路沉一边接受着治疗,一边努力用眼睛去重新认知整个世界。

    这里是国外,想来‘路沉’这个人的物质条件不错;但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对自己不甚了解的朋友,他的人际关系看来是极差的。

    没有父母,也没有爱人。

    从这方面来说,这个男人过去是活的相当失败的。

    下意识的,路沉已经把过去的自己定义成了一个只知道埋头赚钱,然后与亲朋都十分疏远,冷漠的男人。

    他自然不会知道,原来的性格正好是与着恰恰相反的。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隐隐约约的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那是关于情感方面的。

    陪在他身边的朋友,名字叫做顾谦和,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个风度翩翩,招人喜欢的男人。

    哪怕这里是美国,都有许多护士医生对他青睐有加。

    顾谦和的英文十分标准,应当是有海外留学的经历;他十分注重形象,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定是着装完美,不留半点松懈。

    他对路沉尤其的照顾有佳,说话的声音也是柔声细语。

    偶尔路沉闭眼休息了,也会时不时感受到来自他目光的洗礼。

    无论怎么说,对于一个对他不甚了解的朋友来说,这些都让路沉有些受宠若惊了。

    路沉甚至敏锐的发觉,对于自己失去过去记忆这件事,顾谦和在最初短暂的惊讶过后,是欢喜更多的。

    那么也既是说,过去同这个人的回忆,想必是不太愉悦。

    可那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

    既然顾谦和跟他不熟悉,两人的过去经历也不愉悦,怎么到了最后,他生病做手术,陪在身边的会是这个男人。

    这样的问题困扰着路沉,直到另一个男人出现的那天。

    他急匆匆地,突然地,不打一声招呼地,推开了病房的门,就这样出现在路沉面前。

    路沉可以清晰的看到那瞬间在他眼神里迸发出的激动。

    “阿沉!”他叫道。

    极为亲昵的称呼,透过空气的隔档,直接震撼到了灵魂最深处的地方。

    有什么声音在嗓子里酝酿着,等待着。

    那瞬间,路沉几乎就要以为梦里的那个男人就是眼前的人。

    可当他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却又格外确定。

    不是他,是别的人。

    路沉有些失望,那失望不假修饰的出现脸上。

    “你是?”他冷静地问。

    “……”

    男人的神情垮了下来,眼神里充满着不敢置信。

    看到这副表情,路沉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他曾经与这个男人的关系,要比顾谦和好上一百倍。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去的事情已经被他遗忘了,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回想起来的也不过是一片空白而已。

    他告诉男人道:“抱歉,也许你是我的朋友,但我做了个小手术,这里出了点小问题。”

    说着,路沉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不是故意的啊,这样说或许有些讨厌,却巧妙的逃掉了所有的责备。

    听完解释,男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看起来有些吓人。

    他长着一副格外英俊的面孔,且身上举手投足之间,有股莫名的影响人的气质。

    这样的人物,应当是在社会上相当厉害的吧。

    能与他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路沉对过去的自己敬佩了几分。

    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将自己的情绪克制完毕。

    “连我都忘记了吗?”

    “嗯。”路沉点了点头。

    又是许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从门口的地方又走进了许多人,穿着安保的衣服,要赶男人出去。

    男人用英语解释自己是路沉的朋友,安保半信半疑的看向路沉本人。

    路沉尚未开口,顾谦和就回来了。

    他察觉到,原本收敛着锋芒的男人,在顾谦和出现的瞬间,一下子变得极具攻击性。

    “我们出去说吧,不要打扰他休息。”打发走安保后,顾谦和如此说道。

    但男人固执的要命:“不行,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嗤——”顾谦和笑了起来,“你不觉得太晚了点吗?”

    男人仍然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只用自己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路沉。

    他的眼神让路沉觉得很熟悉,但除了熟悉之外,随着这个男人停留的时间越长,一种可以被称作是不适的感觉渐渐蔓延着。

    不知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总而言之,路沉开始明确,为了自己能过的好受一些,最好远离他。

    于是,当两个男人将问题的抉择权交给路沉时,他毫不犹豫的说:“还是先请这位先生回去吧,我很好,以前的事情不记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似是被惹怒了,但又被什么克制了。

    他突然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串通这个人来骗我,然后摆脱我,所以你没有失忆,也没有生病,这一切都是骗局,对不对?”

    被否定到如此地步,路沉也有些生气。

    最后摆平整个局面的,是顾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