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沐阳低着头,他本就没有打算长久地待在徐放家里不走,他只是需要在这里小小地周转一下,防止自己和丁未双双饿死在街头。

    好在徐放扔给了他们一包薯片,两个人靠着膨化食品的一丝丝慰藉,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

    其实只要是不花钱的人情,徐放都能做得到。比如抱出他破破烂烂的垫絮,给头疼的邱沐阳一点小睡的时间。

    “去和哥哥玩吧。”安顿好邱沐阳之后,徐放伸手拍了拍自家猫的屁股,让它去找一边觊觎他良久的丁未。

    这猫又大又肥,白色的毛充满了油亮的光泽——徐放把它养得很好,起码不像自己一样随便饿着。

    看着丁未把猫抱到膝盖上,邱沐阳终于抵不住倦怠和不适感的侵扰,沉沉地昏死在那床破烂垫絮上。

    他有种自己已经很久没睡过觉的错觉,刚一阖上眼就被迅速拉扯进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一些好的、不好的回忆趁着他懈怠,纷纷不择手段地爬上了他的脑丘。

    ——当初自己为什么要跑呢。

    邱沐阳站在自己的梦境里,看着走马灯一般的场景在眼前一遍遍划过。

    都说梦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但是远远看着自己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暴打时,邱沐阳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荆棘丛中一般。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偷偷去丁未家就好了,他看着遍体鳞伤却也咬着牙不肯掉眼泪的自己,心想。

    这样他就不会恰巧碰见那番景象,自己也不会成为被这群人跟踪、殴打、恐吓……这样他也不至于逃走了

    ——这群人真的会杀人的,邱沐阳坚信,哪怕自己再三保证不会告密,自己也可能真的被他们杀死。

    而一直对他的求救、暗示无动于衷甚至视若无睹的老师、同学、家长,只会看着自己的鲜血被放干,成为一具无法呐喊的干尸。

    他选择逃离,不是因为叛逆,是因为绝望。

    他醒来的时候,全身难捱的痛楚还未散去,脑袋像是被什么刺穿一般,整个人都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一直到嗡嗡的耳鸣散去,邱沐阳才慢慢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吵醒了自己。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徐放的怒吼让邱沐阳瞬间紧张起来,还没等他的大脑摆脱睡意,他的身体就已经弹射般冲向了阳台。

    只见徐放脖子上爆满了青筋,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邱沐阳刚好看见他从丁未手里抢回那只白色的猫咪,下一秒徐放就挥手,将丁未整个人抡到了地上。

    第19章 第 19 章

    在邱沐阳睡觉的间隙,丁未抱着那只缠着自己不放的白色的胖猫,朝阳台走去。

    被徐放暴力揉搓惯了的白猫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降临。

    丁未生得温和,连抱着猫的动作都像是在捧着一片初生的花蕊。

    他一遍遍顺它干净雪白的毛,低低地喊着他小咪,怀里这只猫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却也臣服于他的温柔之中,跟着呢喃着回应他。

    丁未看见这只猫生出了翅膀,他亲耳听见这只猫在怀中哭泣,它说它想要飞走,去银河系找属于它的星星。

    他亲耳听见猫咪求他帮忙,让他把它举到阳台上,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放手,它就可以飞走了。

    ……

    “他想扔我的猫!”

    被邱沐阳一把扯到一边的徐放依旧缓不过劲来。

    ——自己省吃省喝都要好好宝贝着的猫,这疯子居然跑到阳台上,说扔就要扔了。

    此时此刻邱沐阳像一只护崽的野兽,堪堪把摔在地上的丁未挡在身后,说出口的道歉了好似一把刀,生生刺穿了他的喉头。

    下跪都做过了,说句抱歉对他来说却依旧那么难。

    被毫不留情的扫地出门已经在意料之中,他甚至觉得徐放给他们留足了面子——毕竟一句别扭到极致的道歉,换来一只差点被摔死的猫,已经很不容易了。

    “有病就早点治,拖着对你对他都不好。”

    徐放闷闷地甩出一句,一个不重不轻的摔门,把邱沐阳和他的神经病同伴一起,从他混乱的生活彻底隔离了。

    门外,方才还因为自尊心被□□而追到谷底的邱沐阳,此时听着徐放那句淡淡的结束语,心脏再次高悬起来。

    “我没病……”

    果然,丁未的声音开始发颤起来,他说的这番话带着遮不住的哭腔。

    放在平时,邱沐阳只会有无尽的心疼与怜惜,但是此刻,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丁未的缘故,他孑然一身,没了工作、丢了行李、甚至连自己的朋友都要把自己扫地出门。

    如果丁未没有生病就好了,如果自己没有带上丁未就好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些厌烦了。

    “是它让我帮忙的……”

    丁未从来都感知不到邱沐阳的异常情绪,此时此刻,他还伸手拽着邱沐阳的衣摆,想要返回去敲响徐放家的门。

    “小咪是会飞的猫,他不能被关在家里……”

    此时此刻,脑袋里像是被千万根针一起的扎着邱沐阳,只想抱着自己的头蹲在楼道里尖叫。

    “我们快回去吧……”

    在邱沐阳濒临崩溃的边缘,丁未的最后一声哀求,彻底将他理智的线给点燃了。

    “回去干什么?!把人家的猫从阳台上扔下去摔死吗?!”

    邱沐阳的一声怒吼,只是让丁未木然地正在原地,眼里除了迷茫,丝毫没有任何愧疚与悔意。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长进啊,永远分不清是非对错,永远看不清善恶黑白。

    邱沐阳崩溃地捂住脸,终于他还是按捺不住,他觉得自己永远把丁未守在那片乌托邦里并不是长久之计——总会有人过来打破的。

    “小咪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觉得猫会飞?!”

    ***

    -丁未日记-

    【日期】2007.8.3 【心情】非常差

    今天心情很差,邱沐阳说心情不好可以试着写日记,但是我觉得写完之后心情更差了。

    回家的时候发现小咪不见了,我找了整个家都没找到。

    丁来哭得很伤心,我也跟着哭,我们都喜欢小咪。

    他告诉我小咪飞走了,去银河系找属于它的星星了。

    他说他很羡慕小咪,他也想像小咪一样飞到天上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妈妈猫会不会飞。

    妈妈说猫是不会飞的。

    就是,猫怎么可能会飞呢,丁来这个神经病,就知道撒谎。

    第20章 第 20 章

    “可是你和丁来都说……”

    丁未的声音仿佛像是被小刀削过,从喉头挤出的音量细得让人竖着耳朵都很难听清。

    “明明你们都说猫会飞,为什么现在就突然变卦了……”

    “到底是妈妈在骗我,还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

    九年前,邱沐阳和丁未都还不到七岁。

    那时候丁未还是整日在外面疯跑的野孩子,邱沐阳已经学会了自己一个人拿着笔纸写写画画,把自己幻想出的乌托邦记录在白纸上。

    他会尝试着给丁未写温柔稚嫩的小诗,也会努力用简单的线条画出丁未最精致的眉眼。

    邱沐阳甘心永远跟在风风火火的丁未身后,做一个为他写写画画的小跟班。

    丁未经常邀请他去自己家玩,但是邱沐阳却有些害怕他家里那个、永远看起来阴沉沉的哥哥。

    “为什么他不跟我说话?”每每躲进丁未的小房间,邱沐阳就忍不住发问。

    “因为丁来是个内向的人,内向的人不喜欢说话。”丁未的回答永远是这么理所当然,仿佛丁来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说过话一般。

    邱沐阳永远记得那个夏天,丁未被他妈妈带去上班了。

    他在丁未家的楼下,看见一群和丁来差不多大的男生,抱着丁未家那只叫小咪的猫,从阳台上生生地摔下。

    猫摔下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死掉,他看见丁来挣脱了那群人的束缚,从六楼冲下来,抱着那团血糊糊的、不断抽搐的生物,嚎啕大哭。

    邱沐阳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那朵从他怀里开出的殷红的花,花茎爬到他的大腿上、在地面扎根发芽。

    六楼属于男生们的嬉笑、怒骂悉数砸在他的脑海里,他看着那个不喜欢说话的丁来,一遍遍喊着小咪的名字,心里只害怕丁未回来发现小咪死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