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请吧。”

    地引吞了口唾沫,“大人,这姑娘……”幸存的手颤巍巍指向梅霖所躺棺木。

    贺禄樊装作漫不经心,“死者啊,冥婚怕是配不成了。本官会代他们家人,将其安葬的。”微挑凤目不动声色地瞥向他们。

    老吕跳起,也不顾枷锁牵绊,对着贺禄樊胸口就是奋力一撞。

    “哎哎!”地引使者吓得要命。

    被迫退开两步,贺禄樊撑住公案,对上吕不韦那双通红眼珠。

    “押下去!”

    其实不等大人吩咐,小卒已戒备抽|刀,眈眈于这怪人。得令后动作利索,钳住老人肩胛,拖拽入牢。又来一位协助,把嘴角抽动的地引使者一并拉了下去。

    立在角落的仵作先生捻须,目光落在两口棺材上。

    比起草率的墨漆小棺,离贺大人较近的雕花大棺自然更得人眼。老仵作也自然地走过去,询问道:“大人,开棺吗?”

    贺禄樊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侧咬出明晰的肌理。

    仵作摊开工具囊,自撬棺杠杆至破腹小刀,一应俱全。

    “大人,搭把手?”

    仵作和蔼笑容格外刺目。

    他怎么笑得出来?这是两条人命!这是今早还与他装疯的姑娘!

    看知县大人杵着不动,仵作只得招来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年轻,“来来来,把盖儿移开。”

    “住手!”

    贺禄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声调的怪异,指尖绷紧了力,方才显不出颤抖。

    “先、先验那棺。”慌乱终究在喉间暴露。

    手下人便听其指令,两个精壮小伙儿嘿地使劲,抬开小黑棺棺盖。

    腐臭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县衙。自告奋勇开棺的两衙役离尸体最近,扔下棺盖便跑到衙外呕吐。从牢里偷摸跑出的耗子闻到了,折头就奔回阴暗霉臭的牢笼。

    贺禄樊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另一手接过长竹片。眼底毫无波澜地翻看死者衣裳。

    “只是一般丧服。”

    仵作应和,“是了,看样子是普通人家的。”

    “可有外伤?”

    仵作老先生仔细查过其口鼻、四肢,回道:“嘴角撕裂一寸不到,手腕处尚有淤青,是捆束伤。”

    贺禄樊撤下手帕,俯在死者鼻侧轻嗅。浓重而劣质的脂粉香弥天,却掩不住淡淡一丝腥臭。

    “饮毒了。”他冷冷道,握着竹片的手咯咯攥紧,骨节泛出森白。

    仵作略顿了一下,拿出银针,在火上烧过,刺|入死者喉间。待拔|出时,一层粘腻黑液附着于银针表面。

    “砒|霜。”二人异口同声。

    老仵作笑得更开些,“小贺大人本事没忘!”

    贺禄樊只把脸侧去,淡淡接了句,“不敢忘许先生教导。”

    许仵作满意点头,俯身专心于细致检查。跟在后面的笔录官又记了满满当当三大张,递呈给知县。

    身高、年龄皆与之前走失一女颇为相似。

    贺禄樊浏览过后,下令:“通知报案家属认尸。”

    “大人,还有一具,要不要一并验过,再传报案家属前来?”外面天寒地冻,底下跑腿的也想撒个懒。

    “不。”他累得连头也摆不动了,眸色暗沉道,“去跟那三人的若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其余衙役也不想讨嫌,便一同退下了。

    一厅一棺,独留他一人。

    怎么只剩他一人了?明明梅霖也在。她只是疯到棺木里躺着而已,亦或者在别处。

    棺中人是她姐姐,一定是。

    今早才与她说过话,今早才被她兄长领回家……是今天,最多不过两个时辰前!

    怎么会!

    贺禄樊将官帽脱下,指尖触及棺上牡丹,瞬间失了温度。

    凭什么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林家家境殷实,对幼子格外怜爱。为其配冥婚,自然也是舍得钱财。呵,钱财,足以让人泯灭良心的东西!

    所以,姑娘是谁家的不重要,如何被骗来、被杀害亦无人问津。只要肯乖乖躺进棺材,敷上厚重铅粉,扮作嫁娘模样,让那些冥婚媒人赚到足够银两便好。

    为什么!

    为什么梅霖明明已经走进县衙,却仍不肯向他吐露实情?她是否知道,那个看似温雅的“哥哥”,竟会成她的索命人!

    他好恨!

    恨他明明有一整夜的时间叫她放下戒心,却只付与严肃斥问。

    恨他明明早就可以从冥婚下手,却偏偏等到梅霖才换了思路。

    他恨自己!

    从来都是如此,空担一方百姓信赖,却庇佑不了每一个人。

    对不起……

    可我想最后再见你一面。

    梅霖这边混混沌沌,都到黄泉路口了,半天也没看见鬼新郎踪影。难道是这孩子死得太久,魂魄已经飘散了?那许给她的功德,岂不是拿不到了?

    鬼境幽暗,往生池水便成了这里唯一解闷的声响。

    来往鬼魂默默飘过,梅霖甚至瞥见鬼嫁娘金榜探花挽这一位富鬼走过。

    完蛋!今年“优秀鬼嫁娘”奖金不保。

    被买家遛了,干站着还得和熟鬼打招呼,尴尬至极。索性退到黄泉路边,找找有无能互倾苦水的厉鬼。

    这些鬼长得难看些,不少已生出獠牙。但对鬼嫁娘——地府唯一还算喜庆的工作人员,还是比较客气的。随便打个招呼,大家便能唠到一处。

    “梅霖,怎么好几天没见你?”

    “唉,别提了,”梅霖撇嘴,“我被人间知县逮着了,刚放。”

    青面厉鬼气得发抖,“知县!知县没一个好东西!”

    “倒不是他故意为难,就是,误会了。”梅霖尴尬解释,“那人挺好的,我打赌他下辈子绝对是大富大贵的好命。”

    獠牙撑得双唇无法闭合,一众厉鬼只能艳羡地咂舌,混杂着口水的哒哒声好不酸溜。

    “你们看见兰陵林家四郎了吗?”梅霖对那八千功德仍不死心。

    众厉鬼摇头。

    “那边新来了个女鬼,好像是从兰陵来的。”青面鬼僵硬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一个白衣怨魂,“不过那妮子凶,你小心点。”

    梅霖架着厉鬼肩头望去,果然有一游荡孤魂,周身漫布鬼气。看样子,快要化凶了。

    她拎着繁重喜服,小心翼翼凑上前去。

    “妹子,打听个事——”

    “啊!!!”女鬼扭脸就对梅霖咆哮,浓重尸气翻涌,喷出大口黑血。

    辛苦熨展的喜服瞬间被毁,梅霖的鬼气也蓬勃而上。

    厉鬼们咂嘴,前黄泉路第一凶女鬼要出手了。

    “就不能好好说话是不是……”梅霖抬手,散开发髻,青丝如瀑直下,贪婪汲取八方鬼魂怨怒。

    “青丝绕!”

    墨发如灵附体,从四面向白衣鬼涌去,千丝万缕。只见那女鬼哀嚎不止,近凶的鬼气全被头发吸干,眼珠迸突。比她原有死法凄厉百倍。

    眼看就要被噬魂灭魄,梅霖停了手,撤回青丝。

    绣花鞋勾起女鬼下颌,“小妹妹,到姐姐的地盘了,乖点。懂?”

    女鬼点头。

    “我问你,你听说过兰陵林家四郎没有?好像十三四岁的模样,家里不穷,肯花一万六的功德办冥婚。”

    女鬼又小心点头。

    “他在哪?”梅霖双眼冒绿光,眼仁都化作孔方兄模样。

    “他……”女鬼吞吞吐吐,“我只知道,我原是要配给他做媳妇的。”

    哟,巧了,撞上传闻中对家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王青青。”

    梅霖琢磨了阵,回问道:“王二妞和你是一人吗?”

    女鬼赧然别过头,“那是之前的名字了。”

    “之前?多久之前?”

    梅霖只觉自己疯了,不去找空许她的八千功德,在这和鬼扯兰陵失踪案。白花花的功德啊,还剩整五千万的债呢!绝对是贺禄樊那狗官给她灌迷魂汤了,就掺在送去牢里的清水里,无色无味、三界通吃……

    “两个多月了。”女鬼打断她的臆想。

    两个月……十一月,十月廿七的第二个月。

    “何时死的?”梅霖替了魂书库职责。

    女鬼抬头,如是答曰:“前天。”

    “被谁杀的?”

    王青青垂下眼,“是我自己做的不好,是我惹原郎生气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惨死成这副模样,还是自己搞的?自己找不痛快就别成凶啊,辛苦两界追查。

    梅霖只为煮熟而飞的功德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