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紧张,照你们平时流程做即可。”

    媒人含含混混应了,嘴唇依旧抖得厉害。连夜抓捕、三个时辰完成审讯,这位贺大人他这辈子都不想有来往。暗暗护住那日被掰折的手指,冷汗直下。

    “不必慌张。”

    贺禄樊低声提醒,“若是因此漏了马脚,胡老板左手能否无恙,贺某可不敢保证。”

    筛糠的身板突然静止,媒人回头谄笑,“不敢坏大人的事。”

    “走。”贺禄樊声音平稳。

    街角黑暗处,站着个不高的身影。

    媒人揩汗道:“他就是送鬼嫁娘的。”

    “过去和他说,我们上门收棺材。”

    冥婚媒人为难挤眼,又不敢让远处那人看出端倪,只小声说,“大人,我们平日都只负责第二天夜里在这交钱拿货。您这……”

    “就说新郎今晚就要入殓。”

    胡老板咬牙上前交涉,阴影笼得连对话声也听不清楚。只是最后,见他从黑影里探出只手,招了招。

    乔装的三人立马跟上。

    “新伙计?”对方问。

    媒人随即点头,“是是是,做事麻利,特意挑来的。”

    那人阴冷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回身,走在前面带路。

    原氏别院今晚喧嚣算是落定,梅霖呆呆蜷在榻上。同类?呵,颜青青怎么可能会与自己是同类?她在暗示什么?院里那么多青青,只有她对原柯可谓研究入骨。但今日热闹处并不见她。颜青青已知自己目的不纯,却也未向原柯提醒,甚至不见她向那个管着别院和明月楼的美妇八卦。

    梅霖不知困倦,弯弯绕绕想起方才化鬼的那位。

    什么青青来着?

    她已有些混淆了。单脚踏入院中,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分不清梅霖、张大花、张青青是在叫谁?如果她不是鬼,真就一个落灰丫头片子,遇上原氏大公子,会不会也像那些青青一样疯癫?

    真就觉得是自己高攀了,原柯生气厌恶也都是自己的过错?

    “啊啊啊!”

    隔壁屋传来惊悚尖叫。

    该不会是又哪位变花样争宠吧?如此干干巴巴、麻麻赖赖的喊声,也不怕把原柯吓不举喽。梅霖心嘲,合目装睡。但凡与原柯犯法之事无关者,她向来乐意高高挂起。

    越想睡觉,外面人越不让她如愿。

    回廊烛火间隔点上,一簇晃动火苗正对梅霖房间的纱窗,扑闪数下,熄灭片刻忽又燃起。

    所谓起凶。

    那位姐姐回来索命了?还算有点怨气,比那个只会在黄泉道上哭哭啼啼的王二妞有出息。梅霖翻身,同归鬼境魂,她寻思着凶鬼索命情理之中。

    呜呜呜……原郎……

    哭声由远几近,伴随着东侧屋舍里姑娘们害怕的哭喊。

    梅霖算是服气了。

    您能不能有点脑子?就算哭索一辈子,原柯不信邪,你照样只能等着被鬼王收服。硬气点,把门一踹,拽过人渣脖颈子就啃。沾上污血,在墙上提上五个大字:一命还一命!

    梅霖都穿戴好外衫,准备出门指导了。只见管家拎来一条黑色老狗。

    老狗被钳住后颈,无法挣脱。豆大的泪涌出眼眶,继而洇湿蓬乱的黑毛,呜咽地朝管家叫了声。梅霖不由后退半步,正撞上一个结实胸膛。

    “谁——”

    她的嘴被身后人捂住,掌心的火热透过梅霖的唇,把她整个人点燃。

    “阿霖,是我。”

    得,遇上贺禄樊,绝对他娘没好事。

    “我不能待太久。”贺禄樊撤下手,指尖似是无意扫过梅霖的手背。

    比被雷劈还强烈的酥麻,顺着皮肤流过梅霖头皮。她舔舔唇,尴尬道:“那——大人您现在走?”

    “不急。”

    你自己刚说待不了太久,这会儿又不着急了?她又记起自己为何与这尊神佛不对付了,天天端着,外加自相矛盾。

    “你……还好吗?”贺禄樊犹豫几许,终于问出。

    还用问?好得没边了!白吃白喝白住,没人管她,她也不用干活。简直是快速实现了她鬼生梦想的一大半——除了没挣到令鬼心醉的功德。

    梅霖毫不犹豫地点头。

    贺禄樊哽住。

    “大人,刚才又有位姑娘……”

    “我知道。”

    也对,兰陵知县不可能只有她这一条线索。鬼哭声阳气重的人或许听不到,但他们要还想做冥婚买卖,那贺禄樊不可能不警觉。

    两人在朦胧的暗影中静默,眼神都投向窗纱外。

    “大人……”

    “阿霖……”

    二人同时开口,尴尬不已。

    贺禄樊清了下嗓,“你先说。”

    “不不不,您先说,您先说。”梅霖讪讪推脱。

    “你怕狗?”贺禄樊声音很轻,却透出磁性和沙哑。

    “我……”梅霖其实想说,您平时不读小话本么?鬼怕黑狗血您是一点都没听说过?但忍住了,“我小时候村里有条黑狗老是追我,所以有点怕。”

    贺禄樊淡淡嗯了声。

    青纱滤过的月光格外清冷,映在贺禄樊脸上,鼻骨愈显锋利。院里驱鬼的大场面可远比不上这位大美男,我要是再多一个时辰的阳寿,绝不含糊,直接给他办了!梅霖如是想。

    “你刚刚,要说什么?”他微侧脸,眸子对上梅霖痴痴眼神。

    “啊?哦!”梅霖吸溜起口水,“我能再调查几天吗?”

    知县亲至,她估计这今夜便是收网之时了。可依今日所见,杀害少女的根本虽在原柯,但动手的却是院里家丁。倘若公堂对簿,那些仆役为其家人着想,不肯供出原柯,那么恐生旁支。

    “原家的饭就这么好吃?”

    贺禄樊说话一贯不带语调起伏,她咂嘴,先品出愠意,而后是调笑,最后怎么,怎么酸酸的?

    “呃……他家不仅饭好吃的。主要是原柯没亲自动手,您要是大动干戈只逮了个顶罪的仆役,岂不是太亏了?”

    一瓢狗血浇在主屋门楣上,梅霖耳间涌入一声痛苦的惨叫。

    “青青”女鬼,枉断魂魄。

    梅霖呼吸有些乱,心底升起恐惧。被杀、灭魂,可笑的是,她们无力反抗。

    冰冷的肩倚在身后坚实的怀中,温暖驱散些许春寒。“阿霖,别怕。”

    她失神点头。

    “你所说确为隐患。拖些时日不要紧,实在不行,你找机会给他袖口涂些砒|霜。”贺禄樊轻握住梅霖的手,“一定要小心,我给你的烟花随身带着。若原柯生疑,你扔了它便跑,什么都不用顾。”

    图砒|霜?大人,您也会栽赃陷害啊!

    “阿霖,我要走了。”他浅浅嗅了下梅霖墨发,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让他只想把这丫头圈在怀里。

    梅霖回神,对他笑笑。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他终于舍得把尾音上挑些许。

    有什么好说的?大人,我回去之后您能给我写个表彰不?顺带每逢佳节给我烧厚厚一叠功德纸钱?梅霖估计这话出口,此生也不用再见老吕他们了。

    于是轻轻摇头。

    贺禄樊翻窗而出,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又混入抬棺行伍。

    “你也是……”梅霖叹了口气,“一定要小心些啊,贺大人。”

    第10章

    过了数日,探子塞来小纸条:死者张许氏,砒|霜毒杀。

    梅霖怔怔呆了会儿,起身把纸团扔入火盆。

    一条人命,连来生都没有。

    她由身体无力地摊在胡床上,食指覆于眉间,张了张嘴,终是哑然。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女孩自己犯糊涂,枉断性命,人间知县尚在追查。魂魄妄图成凶作乱,被人浇了黑狗血,魂飞魄散。

    和鬼境没关系。

    没关系,还说什么?

    鬼灵阵空荡地“嘟嘟”着。梅霖呼了口气,轻声道:“功德余额查询。”

    “稍等!”

    片刻后,鬼灵阵回复:“您的功德余额为六百四十六万八千六百。如需查询花费细项,请说1,查询结果将以私信方式发送。”

    其实,也不少。

    梅霖咧嘴笑了下,她怎么还满脑子想着功德呢,明明够花了啊。

    “帮我接父鬼热线吧。”

    鬼灵阵短暂地等待了阵,“投胎咨询……”

    “0。”

    “请正确说出……”

    梅霖利落说出口令。她已不想计较云云,只想找个人聊聊天。即使陌生,即使花费高昂,梅霖只想坦诚不公,只想对方听后掷于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