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仗着自己已是鬼身,便无所顾忌。恐怕没人告诉你,鬼也是会痛,也是会魂飞魄散的吧?”

    “所以要你帮我。”梅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冷静过。她所坚持的仅为人间正道,无论那头站的是贺禄樊还是其他人,她都想坦荡走过去。

    颜青青闭上眼,许久才道:“好,我会让你成为最像我的‘青青’。”

    玥姨莞尔走来,“你叫——”

    梅霖立即恭顺福身,“张青青。”

    “原公子快醒了,你去伺候。”

    梅霖领命,侧眼瞥了下颜青青。颜青青环过玥姨一周,跟了上来。

    “原公子喜欢用浸过菊瓣的水洗漱。”颜青青提醒。

    当原柯掬起一捧带有菊花清香的洗脸水时,他惊讶地望向梅霖,“青青?”

    梅霖回以嫣然一笑,借着起身,躲开那只颤抖的手。

    惺忪睁眼的那位持花“青青”不明所以,痴痴唤了声“原郎”。

    原柯不耐烦地吻了下,匆忙穿衣,追了出去,“青青——青青——”

    “躲到我屋里去。”颜青青如影随形。

    玥姨正侍弄花草,被夺门而出的原柯撞了个趔趄。

    “要死啊!赶着投胎去!”

    原柯头发还是散乱的,钳住玥姨胳膊,“青青呢!她去哪了!”

    “青青?”玥姨头痛,满院子的青青他不要,又在这儿发疯病了。随手指了个,“呐,那儿呢。”

    原柯兀自笑了笑,瘫坐在花圃旁,“她不是。青青园中葵,朝露……安可晞。”

    “美人儿,我下午回家去,过两日再来。”他甩下一袋钱,叫小厮牵来马车。

    梅霖扒着窗棂向外望。

    “等他再来,你唱首李太白的诗,着红衣,喝烈酒。”颜青青自顾自地斟茶,微抿半口。

    “你昨天不是……”

    “昨天是我的忌日。”颜青青翻过一个白眼,“你要是哪天入土了,我绝对跑兰陵知县面前献舞祝贺。”

    梅霖尴尬道:“抱歉哈。”

    “你介意那个吗?”

    “哪个?”

    “就是——”颜青青拍了拍手。

    “介意!”梅霖干脆回绝。

    颜青青嗤笑,“还真是为你家大人守身如玉。”

    梅霖撇嘴,不想搭理她。

    “可是今晚,原氏别院也要接客做生意啊。”

    啥?!那隔壁明月楼是干啥的?梅霖握紧了袖中烟花筒。

    “别紧张嘛,”颜青青嘟嘴,“你要是不想,就待我这屋,玥姨他们不敢进来找。”

    梅霖盘腿坐下。

    “还真打算赖这儿了?”

    “聊聊你怎么死的吧。”梅霖散下青丝,想试探一下对方鬼气。却被颜青青退下矮桌拦住,“不至于吧,我又不伤人。”

    “你若化凶,就必须回鬼境的。”

    颜青青不屑,“鬼境有什么好?既没好吃好玩的,也没人能为我做主。”

    梅霖搔搔头,“父鬼殿下都记着呢。”

    “他也只是记着!成天只会哄老婆的娘娘腔。”

    梅霖表示赞同,但把二位殿下的暖藏在心底。

    “我去找原公子时,他可能没预料到我会回去。他父母在,家丁就把我赶回去了。我当时是京城名姬,私奔这种事传出去,就是打牌坊的脸。”颜青青神气冷漠,仿佛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厨房正好闹耗子,鸨娘就拿砒|霜化进甜酒里,哄着我喝了。”

    倒是可怜鬼。

    “你呢?”颜青青反问。

    “我,”梅霖笑了笑,摆手道:“没什么好说的。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反正就死了。”

    “是自戕吗?”

    梅霖扑哧一声,笑出来,“姐姐,咱们可是在绿绿上,我这个主角怎么敢啊。”

    两只鬼正说着,轰隆一声,将桌上摆设皆震落在地。

    “怎么回事?”玥姨又气又急道。

    管家来报,“对门爆竹阁炸了,咱们明月楼也烧起来了!”

    “喊人来灭火啊!愣着做什么!”

    玥娘急匆匆向明月楼赶,裙摆绊了脚也不敢停下。

    梅霖脑袋嗡鸣,怎么就突然走水了……

    颜青青反而平淡,丝毫未受惊吓,缓缓道:“烧了多好,终于还个干净。”转头偏向梅霖,意味深长说:“看来你家大人,也不是很在乎你的安危嘛。”

    第12章

    “回大人,大火已被扑灭。房屋受损共十三家,已经登记好了。”

    贺禄樊勾指,接过卷册。

    “玥娘,明月楼。”玉色指节在其上轻叩,“损失蛮大的嘛。”

    玥娘赶紧凑过来,“是啊,大人,他们爆竹阁起火,把我们烧了大半。房屋修葺还好说,姑娘们都吓得不轻,一时半会儿啊,怕是开不了张呢。”

    贺禄樊不置可否道:“哦。”

    “大人,我们一群弱女子,您可得帮我们讨公道啊!”玥娘惯会看人颜色,彩巾留连知县胸膛,“上次原公子不懂事,搅了您的雅兴。这回啊,姑娘们正好都在,好好给您赔罪。”

    “是么。”

    玥娘看他似有松动,赶紧招呼几个有眼色的姑娘围过来。

    “就这么几个?”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知县大人看上去书卷气颇重,点起花儿来倒是野心不小。怎奈现在对他有所求,鸨娘咬咬牙,全招呼上!

    贺禄樊略微扫了眼,并未见梅霖踪影。将双手往身后一背,嘴角挂起一丝邪魅。“玥姨,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别院里的姑娘,怎么不介绍介绍?”

    玥娘揩汗,“这……”

    “怎么,不合适么?”

    “哪里,能被大人记得,那是这些贱蹄子的福气。”玥娘招呼小仆,“去把菊园的姑娘领来。”

    离火源有些距离的原氏别院几乎并未受损,青青姑娘们看起来也比明月楼里的从容许多。且平日养尊处优,光彩比那些忙于接客的花魁更胜一筹。

    不明其意的衙役纷纷感慨,大人就是见过世面的。挑姑娘,也知道住哪的姑娘最俊。

    梅霖缩在最后面。

    听同行青青说,这次点她们的是位颇有身份的大官,玥姨也让仔细伺候的。

    呸!

    但凡是狗官,她都恨不能一拳一个。捶掉他狗牙还差不多,伺候?等着吧。

    贺禄樊居然也不敢反对?

    亏得她觉得此人光明磊落。

    即便磨蹭半天,梅霖还是被领到了街上。那高挑的身影,从她第一次见就忘不掉了。而此时,居然就出现在花枝招展的美妇身边,头微侧,绕有耐心地听着玥娘介绍诸位姑娘。

    她的指尖颤得厉害,不得不攥成拳才稳住。

    贺禄樊,你要干什么!

    知县见这群被单另养着的姑娘出来,缓步踱来,头微微点着,似在肯定原柯对女人的品味。

    明明已经路过梅霖,偏又折回来。

    “小娘子,多大了?”

    梅霖魂魄一颤,向后仰去。

    贺禄樊伸出一手,将她扣入怀中,嘴角添上一抹只有他们两人可见的笑意。“小娘子怕本官?”

    玥姨生怕这个张青青掉链子,不迭催促,“快给大人赔不是!”

    “抱、抱歉,民女冒犯了。”她慌张地放下眼帘,睫毛扑闪。忽记起他前一个问题,娇声答道:“民女今年十八了。”

    “十八?看起来还小啊。”贺禄樊大胆俯身,在梅霖耳边呵气,“不过也更可口了。”

    她一女鬼,此时居然觉得自己心魄震得厉害。

    他可真热,明明隔着衣料,梅霖却觉着自己快烧起来了。

    “呵呵,”颜青青嘲笑,“都做鬼了,还惦记着活男人,张大花,你可真不安分。”

    “闭嘴!”

    贺禄樊一怔,梅霖让他闭嘴,她不喜欢。确然失礼了。

    手蓦然松开,梅霖跌退几步。

    玥娘是左右看不明白,干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只见知县转身,做了个手势,衙役麻利围来。

    “大人,您这是何意?咱们有事好商量啊。”

    贺禄樊瞳色恢复冷淡,“带回去,玥娘单独收押。”

    这波操作把梅霖也整懵了,我是细作啊,您别关我啊!

    带上沉重铁铐时,她赌气地哼唧了一声。也没见贺禄樊回头看她一眼,只顾着自己在前面,骑着高头大马。

    衙役将她们安顿在了大牢室,隔着几根木栏便是老吕他们。

    梅霖挤眉弄眼半天,对面俩人也没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