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开猫四肢上缠绕的绷带,尝试着绑在自己的手臂上,拿起了逗猫棒,首次颠倒了位置,轻轻刮过自己的下巴。

    陌生的男人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有着和他同样的鸢色眼睛,以及蓬松微卷的头发。

    甚至比他过去的父亲还要更像他。

    他看到男人手臂上缠绕着的绷带,和他此刻的行径奇迹般的相似。

    “太宰治。”男人连名带姓叫了他,这是他的新名字,身边的人这么称呼他,他自己还不算熟悉。

    他连你是谁都没问出口,就被男人抱了起来。像是笃定他不会挣扎似的,男人没绑住他,也没有捂住他的嘴。

    于是他也颇为配合的没有叫。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那只黑猫一眼。

    吊灯闪烁,摇晃的灯光中,他看到那只黑猫重新站了起来。

    它从肮脏的地板上站了起来,肉垫踩过的地方,生出一片茂盛的草地。

    那片草地一直延伸到大海,那里有光,有形状优美的浪花。

    黑猫嗷呜一声,纵身一跳。

    他想睁大眼睛看清楚,抱着他的男人已经在夜色里翩然离开了。

    “那只猫跳海了。”他对男人说,“你看到了吗?”

    男人“嗯”了一声,手掌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变得尤为敏感,男人掌心冰冷,没有温度。风从远方吹来,是略过耳边的呼呼声。

    那只猫为什么挣扎?它为什么跳海呢?

    问题像雪球,在他的脑海里越滚越大。

    他一个都没有想明白。

    他在见到女孩源清溪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哭丧专业户。

    他曾走过镰仓的海岸线,去看那片连接地平线的海。

    他看到他们在海边给兔子举办葬礼,她和一个红发男孩嚎得仿佛整个世界崩塌。

    旁边紫发男孩忙着安慰他们,他的话除了好笑,还是好笑。

    小兔子不是死了,而是去了天上,那里有青草和甜竹,它会在那里看着他们,为他们加油,心永远和他们连在一起。

    “它死了哦。”他在紫发男孩上厕所的时候,认真地纠正,“它死了。”

    紫发男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他转身,趁着无人,恶劣地踢翻了他们辛苦给兔子堆砌的坟墓,他们收集的鲜花也被他踩碎了,他可以想象他们在发现之后愤怒委屈的表情。

    ——好孩子适合遍体鳞伤。

    他不知道那件事的后续,他恶作剧不少,离开镰仓就忘了,在看到她的时候才想起来。

    她站在黄昏里,独自看着那片大海,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线。

    看样子是在准备自杀,却又满脸都写着不舍,在海里瑟瑟发抖着,抖出一种矫情的悲壮。

    “津先生。”她这么称呼面前的男人。

    男人放下了他,让她碰一下他的手。他不闪不躲,被女孩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热度,他心想身上的毯子有点薄了。

    刹那间,他看到她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温柔。

    她有一双颜色深浓的黑眼睛,像那只猫一样。

    这种眼睛可以看牢一个人,一眨不眨。

    他问男人:“我可以回家了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他顺从地住了下来。

    像是对绑架犯妥协,像是对命运妥协,但其实对他来说,在哪里都一样。

    上睫毛碰到下睫毛19700次,就是一天过去了。

    太阳东升西落,一年永远有四个季节,像是一个不知疲倦又固执枯燥的轮回。

    世人匆匆忙忙,不过为了身前名利身后家。

    ……没意思透了。

    他从小缺失玩伴,却也不稀罕,比如像源清溪那样的笨蛋玩伴,他连捉弄她的兴趣都没有。

    他看到了她写的遗书,字里行间絮絮叨叨,错别字连天。

    不像是遗书,倒像是在声嘶力竭的求救。

    【我想活着。】

    活着……

    活着。

    与活着相反的,就是死着——不,没有死着这个词,只有死了。活着算是一个持续的状态,而死是一个休止符,没有后续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