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神并不恼,而且他的话语间,似乎并未将自己划入神的范畴之中:“那是神的鞭策,只要全心全意为神奉献,就能……”

    章闲插话道:“就能像他们那样吗?”

    她说话时,四指并拢朝下方那片被祭品之血染红的土地一比——即便那是敌人,而且是已死的敌人,她也没有做出用手指指人这种又不敬之嫌的举动。

    章闲和因珀都以为雪神以“为神奉献是他们的荣耀”这种信徒,尤其是天神的信徒常用的论调来辩驳。

    但雪神没有,他只是沉默了几秒,而后手中化出一柄长戟,结束了这个话题:“来吧。”

    这并非因珀第一次在战场上直面神祇,却是首次历经与神祇之间不死不休的死战。

    上次面对火神时,他是站在前方的战士之一,而这一次,是章闲冲锋在前。

    章闲是第一次面对神祇,却是凛然无惧。

    年轻的军团长挥刀的身姿英勇凛冽,此刻的她,是一名战士。

    但当因珀看见数次面不改色地瞬间恢复自己豁开的腹部、折断的四肢,并吞下禁药爆发出逼近圣级后期的力量后——不,她果然还是个疗愈师。

    全大陆第一凶残的疗愈师。

    这场激战从空中一直打到地面,大片的天空被耀目光辉占领,大片的大地在巨力之下面目全非。

    战斗持续了足有大半日,终于接近尾声。

    因珀艰难完成的封禁之阵将雪神压在了阵中心。

    雪神面上遮挡用的雾气散去,露出了一张和破损白衣下的皮肤一样遍布疤痕,面目全非的脸庞。

    谁能在神身上留下不可愈合的疤痕?

    唯有另一个神。

    雪神因曾经作为天神殿教皇的身份,是如今诸神之中唯一有真名流传的一位,与真名一同广为流传的还有事迹。

    多年前尚位居大主教的内斯特·伍德曾被西南的石神俘虏,三年间受尽折辱,后来他带着浑身的伤疤回归祖国,爬上教皇之位,甚至最终步入神境。

    当初几乎灭顶的苦难被传唱作无上荣耀。

    而苦难的罪魁祸首石神,却是向天神俯首,成了天神重要的下属与盟友。

    内斯特仅剩一只的眼瞳是湛蓝的,和因珀那种深邃内敛的灰蓝不同,是相当艳丽的色彩,就像晴空下的大海一样。

    然而,那片大海已经凝固,浑浊。

    很快,终于要彻底变作一滩污浊的死水了吧?

    他朝西方伸出手,依然缺乏抑扬顿挫地轻声说道:“天神……给我……最后的命令吧。”

    而后,他的瞳孔中有一颗细微的白色光点一闪而没,即将凝固的大海再次沸腾。

    他在大阵中猛地翻身站起,顶着不断挤裂骨骼的重压再度握紧长戟朝因珀掠去。

    因珀调动所剩不多的力量接连轰出三道术法,其中两道被闪过,最后那道带出了一蓬惨烈的血雾,但仍未能阻挡内斯特逼近的脚步。

    因珀放下千年月桂拔出腰间双剑,迎向雪神长戟。

    大阵边缘,章闲挣扎着喘息着撑起上半身,抬起脸来,不光嘴角,她眼鼻耳都渗出了血,但眼中战意仍在。

    因珀拔出了剑而她刀已脱手,因珀放下了千年月桂而她拿起了法杖。

    她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保持清醒,将那把平平无奇的短杖指向近身搏斗中的两人,一字一顿地吟诵出咒文。

    内斯特在激战中忽感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同时体内力量突然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在那一瞬之间,因珀格开了他的长戟,一剑没入心脏。

    神之长戟铿锵落地,随着生命消散而四溢的神力化作漫天飘舞的白雪,内斯特的身躯倒落于地,落下的雪花被鲜血浸染。

    他缓缓闭上了无悲无喜的独眼。

    那句话曾是他热忱的信仰,后来逐渐被冻结成机械的准则,直至身死之时都不曾摆脱。

    ——愿以此身,映照天光。

    因珀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咳出了大口的血,那血立马冻结成赤色的冰,在下巴上挂了一大块。

    确认雪神死亡后,他转身趔趄地走到章闲身旁,将她从迅速堆积的雪中扶起,感觉到她脉搏极为虚弱。

    他问:“还好吗?”

    章闲不是太好,她将手伸向腰间的其中一个药包,但雪神死亡时释放的严寒直接冻住了她开裂的虎口,她指节僵硬握不住东西。

    因珀替她抽出了一小管药剂,怕她看不清特意将药剂凑到她眼前:“是这个吗?”

    为了节省力气,章闲只做了个“是”的嘴型。

    因珀将药剂注入了她的上臂。

    她四肢微微一抽,瞳孔收缩倒吸了一大口气,又立即呛咳出大口的血,不过心跳脉搏和体温都有了立竿见影的显著上升。

    因珀心中感叹疗愈师的技术还真是神奇,一边忍受着伤处的疼痛和寒冷带来的僵硬,准备将章闲背起。

    章闲看出了他的强撑,示意他也可以来一管。

    因珀来了一管后差点当场扑街,他愣愣地慨叹:“呀,好刺激。”

    章闲动了动嘴角,好像是笑了。

    战斗已经结束,无论是他们的战斗,还是军队的战斗,只是地形丕变,雪神残留的神力旋涡又让术法搜寻变得困难,同僚们要找到他们相比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他们艰难地跨越被刚才那场大战直接炸成山岭悬崖的大地,一步步远离严寒旋涡的中心。

    周围变得不那么冷后,又开口说起话来:“你拿出最后那两颗药的时候,不是说出不了事的吗?”

    除了将心中疑惑问出以外,这也是为了给自己和章闲提神。

    章闲气若游丝地答道:“不是没死吗?”

    因珀:“没死就不算出事了?在远离友军的地方失去行动能力,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亲爱的

    “药是按我自己的极限做的,你修为比我高,你能动……输了都要死,赢了你带我回去……”章闲休息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算好的,放心。”

    因珀失笑,想起战中自己两人瞬间爆发出的,那股将堂堂雪神压入阵中的庞大力量——当然他们现在就尝到代价了。

    该说不愧是疗愈师吗?

    不,这样的疗愈师可不多见,该说是绝无仅有也不为过。

    该说,不愧是章闲。

    “我记得,你出身长明,还为菲登公国效过力。”因珀话题一转。

    章闲:“嗯。”

    菲登公国曾是天谕帝国的附属国,因得罪天神殿而投靠了当时尚在雨神统治下的汹溶国,但结果还是灭了,而且灭得相当儿戏。

    这段履历不是什么秘密,在整个大陆都剑拔弩张的情势下,被拿出来做个立场审查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因珀的下一句话却并非任何关于立场的询问或试探,他只是问:“你喜欢现在的汹溶国吗?”

    而且,语气还挺期待的。

    章闲稍愣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喜欢。”

    “真希望,能看着它长大,强盛。”

    因珀知道她用的那些提升力量的药有不少都是折损寿命的,便忍不住提醒道:“那你可要小心点了。”

    此时,他们已能远远看见带队找来的贺华芳了——他们已经安全了。

    章闲听明白了因珀那句“小心点”的意思,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答了一句:

    “如果现在就认输……还谈什么……以后呢……”

    因珀摇摇晃晃地侧身靠到半截树旁,脱力地坐下,唇边再度涌出的血渗入早已惨不忍睹的衣上。

    他心情颇佳地露出了真情实意的微笑,对背上已然垂首昏迷的人赞同道:

    “说得好……”

    “我必会用我们付出的一切……创造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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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两千年后的现在,昔日的抗争者,今日的神祇,披着一层凡人的皮,站在了企图破坏他们所创之“未来”的人面前。

    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某段往事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拉了一下手,那是一种并不张扬却习以为常的亲昵。

    一言蔽之:老夫老妻。

    肃枭再度:“??”

    章闲:“这次我(这张皮的)修为比你高啊,说不定要我背你回去。”

    因珀的反应是——一脸期待:“好啊!来!药给我!!”

    章闲:“……”

    ——————

    因为规则与现实世界有所不同,异空间的内部环境大都很神奇,这个“重湖”也是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