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九忍笑,将汤盅奉给江星阔,又道:“寺正稍等等,我这就去找。”

    “寺正大人,您这是怎么话说?”徐方气结。

    秦寺正从鼻孔里轻蔑的喷气,吹得胡须一抖,道:“行了,烫手山芋搁下吧。老头子半截入土的人了,江大人一身钢筋铁骨,便是撞撞南墙也无妨,倒是你家大人身娇肉贵,捧一会就烫得哆嗦,可别给烫出泡了。”

    徐方灰头土脸的走了,迎面还碰上泉九将文豆提回来,都没好意思瞥他。

    泉九的速度倒快,江星阔看了文豆一眼,这孩子眼珠子乌溜溜的,一水机灵劲儿,只是神色有些委顿。

    秦寺正请了笔录在旁,又问细细询问文豆,关于贞姬那日去的详情。

    文豆翻来倒去还是那几句话,江星阔对泉九一勾手指,泉九附耳过去。

    “你在哪找到他的。”

    “就在饭堂前头大树上,阿山说他都没挪过地方。”

    江星阔想了一想,忽道:“那就这样吧。”

    下首老的少的,还有身边这个傻的都不解的看着他。

    江星阔看着文豆的眸子,神色平静,口吻随意的道:“你可以走了。”

    偏偏是这么一句放他自由的话,叫惶恐一下浸染了文豆的瞳孔。

    第23章 都亭驿

    文豆下意识垂下眸子,打哈哈道:“真的啊大人,我还以为你们大理寺……

    “泉九,送他出去。”江星阔似连话都懒得听他说,干脆利落吩咐。

    秦寺正断案经验丰富,微妙的参悟了江星阔的心思,见状就丢开卷宗,歪了身子捡果盘里今秋最后几个白玉枇杷吃。

    泉九虽不解,却也从不会忤逆江星阔的意思,用刀鞘一磕文豆肩头,道:“走吧。”

    文豆游魂一般跟在泉九身后,泉九一气走出院外,忽然觉得身侧空空,回头一看,文豆扒拉着门洞石壁,一双眼睁得老大,满是无措惊慌,全然不复先前的闲适油滑。

    “我不,我不出去。我没地方去啊官爷。”

    泉九自己也是街面上混大的,对他有些同情,可大理寺又不是慈幼院。

    “那我带你去慈幼院打声招呼?或者找个官牙给你荐个小厮当当?”

    这已是他所能做的全部了,岂料那文豆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缠着泉九要留在大理寺做工。

    “我看见饭堂里有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他能干的我都能干,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

    “你说那是饭堂大婶她小儿,人家一家子在大理寺干十来年了,你还想他的活?再说人家也是白天来晚上走,哪有成日待在大理寺里的。”

    饶是泉九一颗脑袋再不灵光,此刻也转过弯来了,他摸着下巴打量着这个快尿裤子的文豆,露出两颗犬齿一笑,道:“成啊,拿爷当护院呢?是吧?不说老实话,给爷滚!”

    文豆惯会歪缠,就是拖着泉九的大腿不松手,把泉九裤子都快扯下来了。他死死的护着命根子不见光,吼道:“跟爷耍赖没鸟用,我家大人不是你能糊弄的!”

    阿田和阿山边笑边慢吞吞的过来解救泉九,最后两人将文豆抬出了大理寺。

    文豆坐在门口石阶上半真半假的抹了一会眼泪,偷偷往身后觑了一眼,得,屁影没一个!只得灰溜溜的钻了回来。

    泉九坐在廊下打嗝,好好一碗汤饭下肚,偏又吃了孙氏一肚子气,令他十分膈应。

    秦寺正已经吃完了枇杷,又在吃一个绿橘,酸得齿软,正捂着脸颊哎呦。

    只有江星阔还像个样,整好以暇翻着手头的卷宗,淡定的抬眼看向他。

    叫这目光一剥,顿时光了腚,既然被看穿了,文豆心中大石也算落定,是死是活都只有一条路能走了,起码眼前这个江大人感觉比他印象中那些满脑肥肠的官要精悍多了,说不定能保他太平。

    “大人怎么知道我藏着话没说?”

    “若是心中无事,便是我不叫你走,你估计也早就溜了。”

    文豆自嘲一笑,还真是这样,他这种靠吃下九流行当饭食长大的孩子,与大理寺这种地方天生命数不合,就好像老鼠进了猫笼子一样。

    泉九又骂自己蠢,他也觉得这小子乖得过分,只守着点吃饭,竟是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就是没再深入的想一层。

    那话怎么说来着,泉九拍拍脑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啊!

    秦寺正总算缓了过来,捉了笔道:“我给大人当一回笔录,大人问吧。”

    “我问什么?他想我出多少力保他,就看他有多老实了。”江星阔才不费那点唾沫。

    秦寺正一笑,看向冷汗涔涔的文豆,道:“给他弄张椅子,到底是个孩子,也是吓坏了。”

    棒子和甜枣一起来,文豆抹了把脸,道:“那个高丽女人不是来问米的,她,她是来打听黑稳婆的,我家仙婆听她要打听这个,就知道这肚子里的是孽种,所以让她再下一道咒术的,可以咒死那个欺辱了她的男人。”

    泉九闲闲的倚在门边,看似只是在晒秋日傍晚微凉的阳光,实则张了目,立了耳,正在巡视四周有无来人。

    文豆顿了顿,抬眼看江星阔,本以为他会催促,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吃补汤!也不知吃得是个甚!香得他都没闻过!

    江星阔还真没想跟个小娃耍什么腔调,只是单纯的饿了。岑开致这碗补汤里大约是花胶一类的,但又不似寻常花胶味道,半点腥气都无,十分黏糯鲜美。

    江星阔吃相一向斯文,却不曾想一抬目,一个两个都目光暗恨的瞧着他。

    “咳咳。”秦寺正咽了口沫子,强作威势,“卖什么关子?!”

    “那个男人,好像有些来头,似乎不是汉人。”文豆声若蚊呐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