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肉切成薄片,又裹上一层猪网油,在炭盆上烘烤后香气扑鼻,岑开致还一层层往上头刷蜜水,简直是勾魂摄魄的香。

    店里几个躲风雪的客人,没一个耐得住不买的。

    午后天气渐好,阿田急急纵马而来,却一脸丧家之犬的晦气样,道:“岑娘子,弄些好裹藏的吃食吧。有个要紧的犯人死了,临安府却要大人去陈情,大人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吃呢。”

    第28章 鱼籽鱼泡与归人

    若是丁对丁, 卯对卯的论起来,这件事上的错处,江星阔只勉强占得一分。要不是临安府要来提走斡雷谋,也不至于牢房厢房两地腾挪, 文书卷宗啰嗦扯皮。

    奈何几个高丽姬的身契的确是在临安府, 越不过去, 烦得陈寺卿松了口, 再去临时软禁之所‘请’斡雷谋时, 他竟死了。

    一出事,谁不在场谁背锅。可怜江星阔熬了一夜, 补了个觉的功夫,人人看他的神色,倒好似是他杀了斡雷谋。

    “我不是将他收监了?为何高椅软垫, 好茶好水的伺候起来了?”江星阔先声夺人, 对上那临安府的通判王大人。

    王大人一指头戳出去正要指摘, 悻悻然缩了回来,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死了!这, 这可是死在你们大理寺的!”

    “死在我们大理寺不假, 可文书卷宗, 转交手续不都办妥了?这是死在你们临安府手里的, 与大理寺何干?”江星阔冷笑。

    泉九顺势展开交割文书, 临安府的印子赫然在列,他一个个跟前映过去,吼道:

    “原本好好在牢里待着,怎么会死?是你们生怕委屈了这淫贼, 非要弄个房间软禁, 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否则我大理寺牢笼铁桶一般,怎么会叫斡雷谋死了?”

    拐角处,陈寺卿听得这一耳朵,觉得江星阔打发这几人绰绰有余,转了步子就走了,省得他在这,不好扯破了脸与他们相争。

    黄仵作验过尸首,银针刺之变色,是中毒而亡。斡雷谋也的确饮过茶,且还是这位王通判吩咐的。

    “没想到王通判是这般的嫉恶如仇,”江星阔做出一副微诧之色,“可手腕未免激进了些。”

    王通判急着辩解,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远远见着周锦录,忙喊:“公子,公子!快来管管这厮,颠倒黑白一张嘴,在下委实冤枉啊!”

    周锦录出身颇好,临安府尹是他伯父,王通判一声公子,倒好似是他周家养的奴。

    周锦录虽乐得看江星阔的好戏,可这事若真栽到江星阔身上,也就是栽到了大理寺,他毕竟是大理寺少卿,荣辱一体。

    见周锦录佯装未闻快步离去,泉九纳罕带笑的“嘿!?”了一声。

    既要带江星阔回临安府陈情,就要连斡雷谋的尸体一起带回去。王通判百般的不依,但也无用,逃也逃不脱。

    并非江星阔急着撇清关系,只是临安府的人一来,斡雷谋就死了,临安府的人再一撤走,将这趟烂事扔下给他们,如何叫人查呢?

    岑开致还想着江星阔如何可怜巴巴的叫人强押了走,却不知他依旧高头大马骑着,倒是那个王通判垂头丧气,哭爹骂娘的恨今日这一遭的晦气。

    自阿田那日匆忙买了些炙鹿肉脯回去,岑开致已经快两月没有见过江星阔,也没半点关于他的消息了。

    今冬果然奇冷,且雨雪不断,潮寒交织。

    炭贵伤民,家中老少畏寒,岑开致又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一脚踏进来冷冰冰的,谁乐意呢?每日光在炭火上的花销就不得了,钱阿姥只旁听岑开致算了一回,就不敢再细想。

    这一日岑开致刚热了灶,就有人急急来叩门。

    钱阿姥一边将阿囡推进厨房暖和身子,一边来大堂开门,“谁呀?蒸笼还没上热气呢。”

    “阿姥,阿姥救命,可烧了热水?我家娘子跌了一跤,要生了!”

    钱阿姥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开门一看,见苗娘子的夫婿李才拿个铜盆,周身的都是白腾腾的热气,竟是急出了一身的汗。

    钱阿姥忙把他让进来,带他去厨房打热水,心中一算,道:“这是刚足月就生了?”

    李才含糊应下,不敢说得十分清楚。昨夜李母旧疾复发,偏偏李父无用,整日做些无甚才华的酸诗臭文,油瓶倒了也不扶,只得他彻夜服侍。

    苗娘子鸡鸣时分觉得腹部隐痛,下身又有血丝,她是头胎,虽听阿娘说过,初产妇头胎见了红也未必立马就生,可心中还是害怕,就想去把相公叫回来。

    结果昨夜寒彻骨,檐下一滩积水成冰,叫她摔了个结结实实,这下不生也要生了。

    这些内情岑开致暂未知晓,只是一颗心提了起来,替苗娘子担忧。

    早市歇了,苗娘子还没生下来,午市又歇,苗娘子还没生下来。岑开致满心烦闷,却也不是只为苗娘子担忧。

    暖炭占掉了银子,人人简衣缩食,大荤大肉少人问津,日日河鲜吃得人满口腥气,没有新鲜花样,也终会被厌弃。岑开致思量几日,终于叫她想出一道新菜来。

    鱼泡鱼籽比之鱼肉价贱,尤其是那些专做鱼鲞的店家,这些都是撇了不要的。

    鱼泡鱼籽定要新鲜,若偶有不新鲜的,还得过一道油遮掩,白费几个油钱,多搁大蒜、紫苏增香去腥,再加豆腐炖煮,煮到大蒜软烂,一抿即化时,这道菜就成了。

    这菜是岑阿爹不知从哪吃过,回来讲给岑开致听得,只看这锅里都是贱物,便知是同穷人学来的。

    物贱不掩其味美,鱼籽细密,鱼泡粘糯,豆腐饱吸汤汁精华,这一锅滋味,已经够下三碗米饭了。

    午市走了十几锅的鱼泡鱼籽,晚市又早早定了七八锅,紫苏叶见底,岑开致得去街面上补买,买妥当了,本该回来,可脚步竟不知不觉的绕到了大理寺门口。她没由头又不好进去,在树后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

    雪花翩然落下,浅浅掩掉她的足印,也没见到泉九他们几人的身影,更别提他。

    “到底是怎么了,没个信儿,叫人烦。”

    岑开致有些闷闷不乐,回身却见到周锦录一身华贵大氅,片雪不沾,正含笑看着她发顶的一层白。

    “谁似双栖者,相依共白头。”好好一句诗被他吟得轻浮暧昧,令人起鸡皮。

    “周大人好兴致。”岑开致后退几步站定,掸了掸发顶,笑道:“我却想到一句‘长江巨浪征人泪,一夜西风共白头’,较之如何?”

    “不错。”周锦录干巴巴的说。

    旁的女子若得了玉面郎君这样一句诗,只怕要羞得低下头去,岑开致却不然,一场西风将旖旎情愫卷得半点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