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姑点点头,却更是不明白岑开致要说什么了。

    岑开致只要了几样小菜,吃着八宝饭是一顿,吃着白粥小菜也是一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那我若告诉你,嘉娘晚间见不到荆方了,你作何想?”

    “只今晚?”

    “不是,往后恐怕都见不到了。”

    架子上的那些文书卷宗,江星阔想必都看过,一页页折了痕迹的地方都留有一个人的名字,荆方。

    一个小吏,只在御史台做些誊写抄录,复核杂算的活计,如此的不点眼,又如此的能耐。

    派去明州查赵书吏的随行官员之中有他,前不久去市舶司查施纶的也有他的份。

    甚至连岑父的船只出事至张屈科考舞弊这段时间里,他也在明州,似乎是随着户部去明州府核对账目。

    太不起眼了,岑开致耳边响起明州府衙后密密麻麻却又如万人齐齐擂鼓的算盘珠子互相击打的声音。

    那些小小书吏面目模糊,名姓也无人在意,但微妙的是,若是挑对了地方,改动那么一小下,很可能使一大笔银子淹没无踪迹。

    岑开致走回院中,文豆正抱着账册立在天井里,对于这满院子的守卫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没多嘴。

    “岑娘子,可有功夫同我对账?”

    文豆虽长了些年岁,可脸蛋小小的,眯眼小鼻,讨喜却也没什么男子气概。

    岑开致和嘉娘又年长他好些,都将他看做个半大的孩子,嘉娘也没避,只歇在一旁由婢女捶腿。

    岑开致和文豆偶尔说话,文豆是个逗趣的性子,多正经的事情都能添上几句笑话,嘉娘侧眸瞧他,忽道:“你不是文婆子那个小仙童吗?!”

    话说出口,嘉娘有些尴尬。

    当初毕竟是去求子,那文婆子又问得细,什么夫妻房事也要天时地利,床头朝向,床底搁米,还有欢好时的姿势体态,说得那时一个头头是道,文豆估摸着是全都听见了。

    唉,到头来还不是屁用没有。

    她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文豆见状忙道喜,笑道:“看来娘子是个有后福的呢!”

    嘉娘轻嗤,倒不是针对文豆,随口说笑道:“你还好意思讲,那个文婆子如此坑骗,什么本事都没有,还敢开口提那么高的价!”

    文豆挠挠头,道:“其实她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哩,只是她的本事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时灵时不灵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看向岑开致,“其实你那趟同阿姥来,她是灵了一回滴。”

    岑开致挑了眉毛瞧他,道:“你的意思是,我爹真上她的身了?”

    “不是不是。”文豆摆摆手,小声道:“是阿囡的爹。”

    岑开致一愣,这事儿她还真是忘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文婆子那招式的确吓人,声音和语气全然似变了个人一般。

    嘉娘正是无聊的时候,觉得这事儿有趣,忙问:“然后呢?怎么个灵验法?”

    文豆其实也记不太清了,转脸看岑开致,道:“你是不是问他财产来着?我记得文婆子好似是说了个方位?”

    西北,在西北。

    古怪的语调忽然在岑开致脑海中响起,她心道,“如此想来倒是巧了,那任天希麾下的川陕军不就在西北呢。难道馥娘和刘吉的死也与之有关?”

    岑开致面上不显,反而道:“谁还认真记得这个?”

    嘴上如此说着,却又瞧了嘉娘一眼,荆方和刘吉虽说是好友,性情却并不投契,而刘吉的案子又与走私铜币有关,其中种种似乎都系在荆方一人身上。

    一天十二个时辰,忙起来只觉得眨眼便过了,若是闲在家中,心中有惴惴不安,焦躁难言,便觉得难捱了。

    岑开致既不好撇下嘉娘去问消息,也不好在嘉娘跟前露出些什么。

    嘉娘心中也担忧荆方,岑开致微微试探几句,发觉她对于荆方更是茫然不知。

    枕边人,枕边人,不是了解最深的人,反而是瞒得最严实的人。

    “他就是那样一个谁也看不透的性子。”嘉娘似乎看出了岑开致的不解,突然道:“我爹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会那样伤心。我都没想到,我只以为爹看他不顺眼,他待爹恐也是惧怕多过爱敬的。”

    “那日见了荆大人一面,的确消瘦好些。”岑开致道。

    “他丁忧在家,也不是什么大人了。”嘉娘蹙了蹙眉,道:“这小官一个,不做也罢。诶,那信好不好叫我也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案子呀?”

    岑开致翻了翻手边零碎,道:“咦?信哪去了?我同你讲吧。案子是件棘手的,荆方恐要忙些时候。”

    岑开致虽然举止自然,可她说了同没说一样,嘉娘又不是三岁小孩,心里自然有疑惑,只是不好再追问。

    此时临安城外的靠近官道的一个农家别院中,忽然闯进一帮捉事人,那些个看起木讷的老农一下褪掉了畏缩相,手中的锄头和砍刀也耍得惊心动魄。

    一番酣战过后,鲁八从别院地窟下抓出一个人来,正是不见了几日的胡沁。

    第112章 太平之余晖

    荆方斜倚在马上, 远远瞧见了胡沁被鲁八抱上马车,只是掩帕轻咳,道:“多谢。”

    江星阔瞧着荆方,道:“妻弟已救, 孕妻也在我府中, 你的回报呢?”

    荆方展开双臂一抖袍袖, 无力的笑道:“大人, 我整个人都是你了, 自是你想如何就如何。”

    江星阔看着他憔悴的神色,多日忧思疲倦, 心力交瘁,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