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是很明白死亡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爹爹,再也不能骑大马,再也不能和他一块玩水,不能追着他跑,赖着他打滚了。

    三王妃还在帮忙照应着,灯笼白绸都已经挂了起来,整个公主府笼罩在素白之下,女子的呜咽断断续续,满府上下没有一张笑脸。

    正说着话呢,就有小厮飞奔进来:“王妃,鹿京消息,老太君得知消息,怕是不行了,少夫人传话,请夫人与公主赶紧去回去看看。”

    屋里的人都急忙站起来,三王妃都愣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老太君是上了年纪的人,骤然知道穆元帅与穆家都没了,身子定然是撑不过去的。”崇恩看向锦宁:“好孩子,来,随大姨去找你娘亲。”

    锦宁听话的过去,跟着她一块往主院去,三王妃也忙带着庆王妃一块过去,留了恪王妃照应。

    主院里十分安静,屋门依旧紧紧关着,锦宁上去就要推门,崇恩赶紧拉住他,只站在门口,还犹豫了许久才说话:“明仪,老太君怕是不行了,回去送一送吧,穆家遭此大难,总得有人撑起来才是,是否送信让穆祯回来,你也得拿个主意,如今穆家,只有他能主事了。

    穆珏年纪轻轻走了,你也想开些,别困着自己走不出来,实在难受便大哭一场,两个孩子年幼,你不能倒,再苦再累都得撑着,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别败在了这一次。”

    说完,她示意锦宁去敲敲门,锦宁乖乖的去敲门:“娘亲,你还有我呢,还有妹妹呢,以后我照顾你和妹妹。”

    屋门开了,明仪扶着门才勉强站住,锦宁立刻过去抱着她的腿,明仪摸着他的头,眼中无泪,神情麻木:“备车。”

    穆珏没了,她要替他去送老太君最后一程。

    连夜赶回鹿京,穆家上下都已经罩了一层愁云惨淡,赶到老太君的院子,也是一片哭声,江氏急忙进屋,明仪也忙牵着锦宁进去。

    屋子里,老太君面色灰白,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嘴巴也紧紧闭着,什么东西都灌不进去了,陆姣姣坐在床边哭,就连吴婉倩也在一旁哭。

    “老太君。”江氏凑过去,瞧着老太君的模样,虽心里有数,却依旧一阵悲痛。

    即便老太君的娘家亲戚奇葩多,这些年每每过来必定挑事,可是她本人却是极好,自江氏进门,便放下管家大权安心享乐,不与儿媳妇相争,也不对小辈的事指手画脚,是个极为开明慈祥的人。

    可如今,她也到了弥留之际。

    明仪松开锦宁,他立刻去穆锦臣身边跟着跪下,明仪过去,瞧着老太君,依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今早听到消息到现在,她心里都冰封似的翻腾不起来任何情绪,像个冷冰冰的怪物,没了人的喜怒哀乐,似乎所有的痛苦都被冰住了一般,没办法侵蚀她半分。

    第1274章 为曾祖母送行

    如今的情况,容不得她垮下来去大哭,容不得她在悲痛中不可自拔。

    她们在床前足足守了一夜,晨光熹微时老太君才睁了眼,她老泪纵横,攥着江氏的手,暮沉沉的开口:“四个儿子,都先我一步走了,如今,我也走了,往后穆家,便是你来撑着了。”

    “儿媳定然会教导好儿孙,不忘父辈忠义果敢。”江氏伏身贴近了她:“让他们承继穆家列祖列宗遗志,端正家风,不忘祖训。”

    老太君微微点头:“你要多多心疼公主,她还年轻,孩子们都还小,阿珏没了,她们母子不能无人照顾,你也要心疼自己,丧夫丧子,切肤之痛,我经历过,我明白。”

    “好。”

    “穆家有你这么一个好媳妇,三生有幸。”老太君攥她手的力气越发大了:“是我儿对不住你。”

    江氏掉了泪:“成婚以来,他对我极好,老太君待我极好,媳妇儿再无什么不满,如今他先走一步,媳妇儿会替他照顾好儿孙的,好孙儿,给曾祖母送行。”

    穆锦臣立刻领着锦宁说道:“我们必定上奉国法,以先祖遗志为念,忠军报国,长大后戍边守国,使民安乐。”

    两个孩子,说话都尚且不清晰,这句话却是念得无比流畅。

    老太君颤抖着抬了抬手,许久都不再出声,江氏伏着身,眼睁睁的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屋里屋外,哭声一片。

    穆家一下子没了三个人,三王爷立刻召回穆祯,安排了另外一位老将军暂管边关事宜。

    盛京城里,人人都在感叹穆家的遭遇,都在担忧着漠北局势。

    三王府里,丞相及六部百司的主要大臣都来了,兵部尚书已经拿到了最新的战况,“柔然撤回了原抵御齐国的十五万大军,全力进攻漠北,这才导致柔然突然多了十几万人,齐国与柔然是否达成了盟约尚未可知,但齐国在柔然撤兵后,并没有发起进攻,反而后撤了百里。

    现如今,漠北战况胶着,前锋将军华凌主事,据城坚守,经人员核查,我军在狼王山一共失踪了两千多士兵,目前寻到尸首三百多,还有大半掩埋在了积雪之下,等雪化后才能确定具体数量。

    另外,柔然大王努哈达亲自带兵,有一举攻克漠北之意,兵部已经从陇西和渭东两处,再次抽调十万兵马赶赴漠北,但主将华凌经验不够,只怕难当大任,为此,提请朝廷择选将领。”

    “柔然举国之力要破了漠北防御,大魏定然没有退让的道理,兵马齐备,就差一员主将。”薛卓起身:“臣提请调穆祯前往漠北主持大局。”

    有人起身反驳:“穆府老太君过世,穆元帅战死,按礼法穆祯当守孝三年,如何能领兵征战?”

    “国难当前,再守着这些虚礼便是自缚手脚。”唐可寅站起来:“大魏能独当一面统帅兵马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穆祯,便是永信伯,段玉柏,还有陈鹤年和李信二位老将军,可陈鹤年老将军数年前大战残了双腿,行动不便,李信老将军念过七十,如何再上战场?

    第1275章 穆祯不能守丧

    如今兵马齐备,主将安排便不能有半点闪失,而且,若是穆祯守丧三年,齐国何人驻防?夏侯雍何人驻防?为此,臣提前,免去穆祯周玉清段玉柏及我军其余十三位将军的孝期,明他们即可赶往漠北,与柔然决一死战。”

    “免了守孝,赶赴漠北?唐可寅一个追名逐利的小人,也敢说出此话。”小院里,池三岳听到学生复述唐可寅的话后便摔了书:“无规矩不成方圆,礼数二字,岂可朝令夕改?守孝三年,是为先祖伤怀,区区三年都守不住,如何能守住忠义之心?”

    他面前是好几位朝廷大臣,大家都连连点头,唯独萧必明一言不发。

    池三岳看向他:“你的意思呢?”

    “学生认为,非常时,非常法。”萧必明拱手:“大魏国难当头,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若是此时派出的主将能力不够,只会枉送人命,穆祯等人虽在孝期,但完全可以在大战之后继续守孝,河山若破,礼法也会被柔然糟蹋干净,若能未雨绸缪,便不需要事后悲哀伤怀了,想必为了家国大义,他们泉下长辈有知也不会责怪。”

    所以,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替死人操心,能躲开的结果不躲开,出事了只会哭。

    此话一出,好些人的脸上都不痛快了,池三岳也沉了脸:“礼法岂可儿戏?需要了就拿出来,不需要就藏起来,如此何成规矩?大魏将领那么多,还寻不到一个能担当重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