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任务,你应该也要一起出动的吧?”

    “……来啦老板。”

    对面的雪莉挑了挑眉,把手里的三明治塞进了我的手里。

    ·

    任务详情来自波本,边啃三明治边听基尔向我转述的时候,我能想象到他说这些话时冰冷的语气,却想象不出他的心情。

    就像是我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要大半夜去火化自己的老板。

    殡仪馆那个老板。

    其实我跟老板并不相熟,虽然在他的殡仪馆打工了这么久,又为酒厂半夜偷开过那么多次焚化炉,但至今也不知道他和酒厂有什么渊源,被抓住了什么把柄,才被迫对酒厂言听计从。

    实际上他每次和我近距离接触,都会露出些许忌惮的神情,像是酒厂大部分人对琴酒的反应。

    “似乎是他自己对熟人说漏嘴、熟人报告到了警察那里。”基尔向我解释说,“关于他曾经杀过人、并偷偷在自家的殡仪馆处理尸体的事。当时被杀的人与组织有关,组织留下了他的命,但征用了他的殡仪馆,又把你安插到那里监视。”

    但我并不是去监视他的,只是单纯的以打工人的心态每天上下班打卡,因为我不做的话,也会被杀掉。

    “你在那里都做些什么?”基尔随口问道。

    “唔,主要就是火化吧,也会整理文字记录之类的,没事的时候就和同事聊聊天……打工费给的不错。”

    “你喜欢那里的工作?”

    “说不上喜欢,我更喜欢躺在床上就有钱自己爬进我的口袋,以及琴酒别把枪口对准我。”

    她就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即便是你也没有被信任吗?”

    “什么叫即便是我啊,任务能交给我不代表信任我,只代表上头认为在死亡和完成任务之间我会选择后者。”

    “就像是你杀死曾经的恋人那样?”

    “他不是我的恋人……但你说的没错,杀死他和琴酒杀死我,我只能选择前者。”

    “痛苦吗?”

    “当时有点吧,事后还有“如果死的是我会不会比较好”之类的想法,但是死亡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个时候他选择让我活下去,所以……啊、这并不是什么反叛宣言,我对组织的忠心天地可鉴。”

    基尔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萦绕在她周身极为浅淡的悲伤气息,但很快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并踩下油门提升车速。

    目的地是我那位老板的家——任务内容则是由基尔动手杀死他全家。

    根据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情报,明天警察就会根据他熟人的证言前来他家里、以及殡仪馆调查,在那之前基尔必须让他永远地闭嘴,最好做出他携妻女畏罪潜逃的假象。而实际上,这世界上再不会有人找到他们。

    停车时我和基尔的脸色都已经凝重起来,我看着她戴上帽子和口罩做出伪装,又将枪装进腰间的枪套,自己也带上了兜帽和口罩,当然还有手套。

    “……我不会帮忙的,我只负责处理尸体。”

    她看了我一眼,冷漠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

    基尔撬锁很熟练,也很安静,我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进入,没过多久却见她停下脚步。

    “没有人。”她说着打开了客厅的灯,“那家伙逃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出的判断,但她说的没错,整栋房子里空无一人。

    行李像是匆忙收拾过,所有的照片都被拿走了。女儿的床边扔着一条很漂亮的裙子,我记得那是老板去年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殡仪馆的所有员工都见过那女孩穿着这条裙子笑容灿烂的照片,看起来她犹豫过要不要把这条没用却重要的礼物带上,最终可能是母亲阻止了她。

    “他们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基尔脸色阴沉,任务到此已经算得上是失败,虽然责任不在我们,但说不准上头会不会迁怒,或者干脆让我们继续调查追杀他们一家,那可就太麻烦了。

    “谁走漏了风声?”

    虽然这么问,我总觉得干出这事的只能是波本。

    没人能够在当下回答这个问题,我继续探索着每个房间,直到基尔叫了我一声,把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外只写着我的名字,像是给我的信。

    “那是什么,以为自己成功逃脱后的嘲讽?”她抬起眼,问道。

    我快速拆开信封,只看了第一句就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是遗书。”

    “我的尸体正躺在二号焚化炉中,想怎么处理请随意。”

    “老实说,这么多年都过得提心吊胆,跟朋友讲出那件旧事的时候我本来就是自暴自弃的,听朋友说他要报警,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解脱了。”

    “但我知道,我一定会死在警方开始调查之前。所以我拜托朋友晚一些再去报警,同时让妻子和女儿逃走,她们什么也不知道,无论和你们、还是和任何犯罪行为都没有牵连。”

    “请看在我这些年提供帮助的份上放过她们。”

    然后就到了第二页,上边除了落款只有三句话。

    “我曾私下里接过很多违法的生意,偷偷火化过许多不知名的遗体。”

    “这些都是我的罪,对不起。”

    “请只责怪我一人。”

    他这是在对谁道歉呢,对我吗?

    后面这张纸明显是让我抽出来当他的遗书用的,只要把它放在他的遗体身边,我曾经的罪就都变成了他的罪,他想以此恳求我放过他的妻女。

    可能够做出决定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