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来,黑压压地沉在原本便是黑色的山林之上,愈发的浓墨重彩,却莫名透出些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山林间叽叽喳喳的鸟虫叫声似乎也小了许多,偶尔一声半死不活的,压抑又焦躁。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

    指尖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脊背轻轻往下,很快便离开了。

    这样的力度似乎把隐藏在已经长好的伤口下的痛楚也安抚下来,叶尧无声地叹了一下:“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步重收回去的手指一顿:“……很好。”

    “是吗?”叶尧下巴搁在他肩上,有点困。

    他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药效上来时的亢奋过去了,此刻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还有看似愈合内里还纵横的伤口。

    他轻轻动了动,步重似乎察觉到什么:“你不舒服?”

    “没有。”叶尧笑了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看见你……想睡觉。”

    他说得又轻又慢,带上了些说不出的意味。

    步重呼吸一滞,转头看他。

    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热度落到他的耳垂上,痒得似乎能挠进人的心底,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略暗的灯光下晶莹又狡黠,收束微挑的眉尾浓淡恰好地收进了惑人的水墨颜色。

    沉默了两秒,步重的声音微哑:“我们还没出去。”

    叶尧:“嗯。”

    “这里很不安全。”

    “没错。”

    “你……”步重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他的眼中,瞬间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叶尧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多话。”

    温热的触感落在男人的唇上,步重听见他的小主播含着笑意的声音:“想亲就亲,我谈个恋爱还得分场合?”

    这几天按捺在平静面容下的焦虑担忧顿时被熟悉的草木香气吹得烟消云散。

    叶尧轻轻咬了下他的唇,含糊道:“骑士需要公主的吻赐予力量……等着,马上就带你杀出去。”

    步重:“……”

    他吸了口气,手果断上移,扣住了毛绒绒的后脑勺。

    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顿时汹涌过来,在唇齿间攻城略地,这和刚才纯情得像小学生的蜻蜓点水就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青瓜蛋子叶小尧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反客为主,浑身上下似乎都被霸道地沾染上了另一个人的味道。

    “唔……”

    “不,不行……”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怎么只要一对上这个人,只是一个吻就能头晕目眩?

    叶尧像是醉在了蜜罐里,被甜滋滋的味道搅得稀里糊涂。

    许久,叶尧软趴趴的耳朵里才隐约听到男人仿佛隔着棉花传过来的声音:“等出去了……公主会让你满意的……”

    那含在喉咙处的笑意又可恶又让人心痒:“……我的骑士大人。”

    排查范围越来越小,顾楚咽了口唾沫,吼了一晚上的嗓子又干又痛。

    “真他娘的……”他低骂道。

    对着墙壁放了一堆的空弹,除了毁了一栋楼什么都没发现,好像扑天盖地要把他们吞进去的可怕漩涡从来没出现过,还得带着一群同时“见鬼”的兄弟们接着找“潜逃试验品”。

    顾楚想到电话里对自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哐当”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上哪找人说理去?

    特么的,这鬼地方到底搞出了个什么怪物?

    ……艹!

    内部专用的电话又催命似的响起来,顾楚紧皱着眉,隔了两秒才接起来,话筒离耳朵放远了些:“对不起,周先生,我们还没有……”

    “废物!”

    顾楚干干地道:“是。”

    “再给你们半个小时,找不到人——”那头顿了顿,让人陡生颤栗的威胁已经无声地传达了过来。

    顾楚眼底沉沉:“……我明白了。”

    眼前熟悉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让他琢磨不透的阴霾。似乎站在了深渊的边上,快要触碰到往日里遮挡在平和迷雾下的真相,但本能告诉他……离开!别去管……不该知道!

    他挂了电话,远处一头雾水还带着点余惊的队员们仍然在夜色中四处搜查。顾楚心不在焉地掏了根烟,点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在微微的打颤。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或许……

    他眯起眼睛。

    不该待的地方是不能再待了。

    “头儿!”

    顾楚思绪被打断,弹开烟灰略显暴躁地道:“说。”

    小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实验区监控里没有任何异常!”

    实验区、禁闭区、活动区……那就只剩下

    顾楚眼睛微微睁大,霍然转头,凌厉的目光投向某个方向!

    “来了!”

    与此同时,叶尧咔嗒一声撬开了原本紧紧焊死的窗框。

    他皱着眉嘟囔道:“你在这里这么多天,连个窗户都不给你开,想憋死人呢?”

    步重扶着晃动的窗边:“一开始没有,只是不让出门。”

    叶尧哐哐把窗户摁回去,瞧起来跟没卸下来之前差不多,他拍了拍手:“那后来为什么又钉死了?”

    “因为……”步重忽然闭了嘴。

    当然是因为用来盯着他的“佣人”小姐被赶跑了。

    叶尧没听见声,抬眸见他表情有些莫名,顿时紧张:“怎么了?”

    步重:“没什么……”

    说是不可能说的,“被关了窗是因为拒绝了一个女人”“拒绝她是因为她想来一场浪漫又无惧世俗的艳遇”,再引申到“到底怎么浪漫”“艳遇有多艳”……

    步重眼皮一跳,沉着又冷静地道:“或许他们也担心你会脱离控制找到我。”

    语气一丝不乱,思维严谨透彻,果然是总裁界的翘楚,一点没给“天王凉破”们丢脸。

    “把你带到这里,说明他们对天恒内部的情况很熟悉,能够找到叶舒明做内贼,这个人更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叶尧眉毛微挑,思绪被引开,神情顿时淡了下去。

    他想到了叶舒明被带走之前的一声“背叛”。

    天恒里知道他身份的只有委员会和他自己的小组,还能清楚地知道他的地位、拷问他所知的关于基因变异的机密……

    就听步重缓缓继续道:“最让我最意外的,是他们会把我一起带来。”

    叶尧的心脏像是踏空了一样猛地一坠。

    “想要步氏,也不至于蠢到直接绑我,大的集团自有运营规则,短时间没有掌舵人不影响各公司的运作,有资格抢位置的几个老家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即便还想上位,在集团里的口碑和掌控力早没有了,更何况我的失踪不光影响步氏,招来的人可比普通警.察麻烦得多。”

    步重摩挲着手指:“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

    知道用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威胁到另一个。

    “叶尧。”步重望着他,黑色的眼珠印着暖黄的灯光,却反射出无机质的冷,“你觉得……会是谁?”

    轰隆隆。

    窗外的闷雷终于劈了下来。

    叶尧半边侧脸被连绵的雷光映成一片惨白。

    他垂着头,站成了一尊没有起伏的雕像。

    知道他们关系的能有谁?

    在牢里的叶华全,叶家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是已经被秘密关押的叶舒明,吓成惊弓之鸟的叶舒阳。

    又或者……

    似乎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叶尧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垂落的睫毛打着颤,呼出来的气息不稳:“我不想——”

    “砰!”

    耳边捕捉到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叶尧混沌的思维呆了有那么0.01秒,瞬间瞳孔收缩!

    他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带着步重一起摔在地上,身后的地板嗤地多出一个还在冒烟的洞!

    “里面的人注意了,趁着大家还有耐心别耍花样乖乖的,不然下一枪老子就不会打偏了哈。”门外吊儿郎当的声音传进来。

    该死!什么时候来的!

    叶尧轻轻捂了下肋骨,把步重扶着靠到窗框下。

    “别装了,知道你们在里面,吱个声?”

    叶尧记得这个声音应该是之前在大厅前被自己的幻觉吓到的安保里发号施令的那个,他扯了扯嘴角,和身边男人的目光对上,他安抚地轻笑了下,转头扬声道:“不好意思,不想动,想抓人得劳烦你们进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