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说话,宫殿里也无人胆敢开口,除了烛火的噼啪声,便只有沈淑女偶尔没止住的一声哭嗝。

    周书禾端正地跪在地上,她来得急,那青色的氅衣还披在身上。

    一室沉寂,殿中美人缓缓抬头看向皇帝,动作牵起颈侧两条美人筋,白璧般的皮肤中点着一颗朱砂,如天鹅引颈就戮般凄清,又泛着一股床榻之上动情仰头时的潮湿。

    这股湿意浸润了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大概是因为被气氛惊吓到,她眼里含着泪光,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陛下,嫔妾是做错了什么,惹陛下和庄妃娘娘不虞了么……”

    她是这样湿软的一个弱质女流,声音却又是干燥清脆的,字字句句不带拖沓,极力维持着自己可怜的镇定,只尾音微颤泄露了她的惶惶。

    下方陈潇潇眉头一挑,给周书禾今天的表现打了满分。

    到底是出师了啊。她颇有些遗憾,又深感骄傲自豪,在角落里隐秘地得瑟了一下。

    皇帝见状果然放缓了态度,长叹道:“先起来吧,此事总会有个结果。若你含冤,朕自然会为你洗刷冤屈,但若你果真犯下大错……”

    他顿了顿,话音里带了三分威胁,“朕念你年少无知尚且能留你一命,却也只得去冷宫终老一生了,你可明白。”

    周书禾脸上还残留着惊慌与迷茫,却又有一股青涩的欣悦在目光里被点亮,她忍不住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最像白氏。

    “陛下隆恩……嫔妾无以为报。”

    此生幸得郎君,乃上天降大慈悲,妾身无以为报,唯有日夜伴君左右,来世便是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也没有什么不愿的。

    皇帝恍惚了片刻。

    有一种消逝太久的情愫,忽地从时光罅隙里挣扎欲出,二十多年前那青衫白马的少女越过他身侧,马鞭扬起的风打在他心间,但那个女孩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后来他动用手里的权势,让她看到他,不得不一直看着他,慢慢爱上他,最后恨他。

    皇帝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给了白仙儿他想给所爱之人所有的好。而其他的,无论是一个男人顺从父母,从而对自己妻妾的无奈;还是一个皇子因为无意疏忽,而导致一家百姓的灾难;又或者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理所当然的妻妾成群,这些都不是白仙儿背叛他的理由。

    祁遇有句话说得非常对,皇帝也是人,与其谴责他是多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不如去探究他的行为逻辑,引导他的思考方向,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告诉周书和,你不仅得了解陛下,知道他在各种情形下最有可能做出的判断,还要有左右局势能力。这种能力对于旁人来说需要下许多苦功,至少要拥有足够的地位、权势和才干,但你却有一条捷径,那就是自由地选择在什么时候让自己更像白王妃,什么时候不像白王妃,又在什么时候作为一场雨,唤醒陛下的“情”。

    ——即使他的“情”微不足道?

    以陛下的疑心,也唯有微不足道的东西才能不引他忌惮。

    ——那么。

    周书禾问他。你的捷径又是什么呢。

    当时祁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给了她一本册子,上面尽量详细记录着这些日子以来,他调查到的白王妃生平经历——诸如她喜欢的马儿、偏爱的花儿、看过的诗词和对皇帝说过的情话。

    得到这些信息并不困难,无非是派人抓住她生前的贴身婢女,顺便带上那妇人的丈夫孩子,好酒好菜地吃一顿饭罢了。

    而祁遇的捷径同样也很简单,不过是作为一个地位、权势都被牢牢地把控在皇帝手上的奴婢,能用隐秘且不择手段的方式帮助他获得想要的东西,又能让他清清白白、手不沾血。

    首先,做一条对主人而言安全又有用的鹰犬。

    而鹰犬当然是得沾血的。

    监察院大狱里泛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第一次看人受刑,这种行为违背人心中的同情怜悯之情,令人恐惧,却又能轻易勾出人心之残忍暴虐,令人兴奋。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无人能给出定论。

    事到临头,思考宏大命题没有任何意义,祁遇只能忍住呕意,迫使自己用最平静的态度来接受它。

    受刑的是一位百夫长,刚受了洗刷之刑,人全身的血肉外翻时,看着和一只红色的青蛙没什么区别。

    万敏要他诏,他也愿意诏,却不知道诏什么,只得胡言乱语,报菜名似的念出了大批官员,直到说出镇南总指挥使“朱玉”和翰林院的“孙敬先”两个名字。

    万敏叹息着伸出手,身边的役从给了他一方帕子,他轻轻擦去手中血迹,回头笑着看向祁遇。

    “诶,总算是招了,真不知道一直嘴硬些什么,受这么些大罪。”

    “回去好好过个年吧,你刚上任,来年可要忙咯。”

    来年——又将是如何的腥风血雨。

    第22章 驯服

    钟粹宫正殿是除了太极殿和皇后的坤仁宫外,宫中唯一有地龙的宫殿,便是生育了皇子皇女的嘉贵妃和贤妃都没有此等恩宠。

    周书禾还跪在下头,主位上皇帝的心已经软了一半,只是秽乱后宫这样的大事,既然有人告发,当然不能姑息不管,剩下的一半得交给证据。

    皇帝回头看了庄妃一眼,她接了皇帝的示意,不得不笑着站出来打圆场。

    “天色这么晚了,陛下在这儿杵着也不是个事儿,把那姓顾的侍卫带进来吧。”她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的沈淑女,语调轻柔,“沈妹妹莫要惊慌,这里没有人会灭你的口,当日见了什么、听了什么,直说便是,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庄妃话里话外都有暗示机锋,但周书禾没有理会,只时不时偷看一眼皇帝,把那副真心恋慕演到情至深处。

    真相是最做不得假的,无论接下来沈淑女呈上来的是什么真相,既是假的,就一定其有纰漏之处,周书禾并不担心这个,她要的只是帝心。

    证据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归根到底,这宫廷深深、泱泱大国,都是皇帝一人的天下。

    那位叫顾知云的侍卫被人拖进殿后,皇帝和庄妃先后问了他一些问题,但他没有回答,只低着头,嘴里一直喃喃重复着“罪臣万死”。

    周书禾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人,可他的姿态明显是要落实二人私情,这背后是威逼利诱还是些旁的什么,她不知道,实际上也并不在乎。

    皇帝有些烦了,三个当事人中有两个都跟傻子似的问不出个所以然,另一个在他看来至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不耐烦地提高声音:“祁遇,把那簪子拿去问周宝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