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根源,在于这孩子从胎里就弱,在于皇帝的精血弱。

    皇后对周书禾的肚子寄予厚望,希望他是个皇子,更希望他是个健康的皇子,库房里的好东西被她翻了个遍,尽数往揽芳阁塞。

    旁人不清楚其中渊源,把皇后好一顿夸,贤良淑德的名声都传到民间去了,嘉嫔心里不爽,窝在上阳宫不知道砸碎了几多瓷器古董。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皇后纵然有自己的目的,却没有害人的心思,周书禾念她的好,可也不免有几分心虚。

    她的孩子应当不会有宁王那样的不足之症,毕竟,这孩子的生父并非皇帝。

    倒是寄月更多愁善感些,有一日,她突然冷不丁提起了陈潇潇。

    “若是潇才人还在,她恐怕又要胡乱编排,说皇后娘娘这么顾惜您,活像您怀的是皇后娘娘的孩子似的。”

    不过是一年不到的时间,再听人谈及陈潇潇,周书禾居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恍惚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给孩子缝起小衣服来。

    人死如灯灭,好话坏话都不必再提。

    周书禾每日都按照太医院的叮嘱用饭,毫厘不多毫厘不少;睡前在宜和宫附近散散步,腰背再酸也得适度运动;夜晚有时会抽筋,寄月和春叶不放心别的宫人,两人中总有一个彻夜不眠守着她。

    第47章 今夜

    周书禾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语调虽轻柔,却是能保证让身边人听到的音量。

    她又重复了一遍:“希望祁遇今夜不要离开。”

    祁遇没有应。

    她稍稍掀开半边眼帘,眯着眼睛偷瞄了一会儿, 又抬高声音,装模作样地念叨:“信女还有一个愿望, 希望老天爷保佑祁遇,不要让他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就患上耳聋的毛病。”

    “……”

    话说到这个地步, 再装听不到就十分不礼貌了,他张了张口想应,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也很想一直和周书禾待在一起,想了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可当她这样说的时候, 不知为何,他心里却像是有利剑高悬, 生出一种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惧。

    他其实很怕触碰到她。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请听信女一言,我保证今夜什么都不会做,闭上眼睛好好睡觉,手脚都不乱动,你们就让祁遇多陪陪我吧。”

    那女子犹带着笑, 可还是有几缕微不可察的紧张和涩然, 从余音里带出颤意。

    祁遇听出来了。

    他再没心思去犹疑恐惧,上前半步,急急抓住周书禾的手:“你……你别担心, 我会陪着你的。”

    她睁开眼睛, 反手回握住他。

    天上繁星点点, 落进红尘俗世的眼里。

    周书禾知道,在面对自己时,祁遇的心中总是有许多忧虑和迟疑,而能让他放下这些忧虑迟疑的,恰恰是她为此而生的忧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知,她是结亦是解,可实际上,她只想做他的解。

    秋去冬来,火炉重新被派上了用场,不疾不徐地散发温热,周书禾屏退其他宫人,只留寄月在外间守着。

    自有孕以来,各地朝贡的好东西除了送去帝后处的,第三位就是供给揽芳阁了,有时候皇后还会把呈给她的物件也转送到周书禾这里,而她想着要低调,便没有在穿衣首饰上太露宠,只是有选择地,把吃食和殿内用度好好提了一提。

    如今的揽芳阁早不复初时,墙壁披满了锦绣绸缎,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床榻边也挂着用于保暖的幔帐。

    她侧躺在床上,偷偷掀开幔帐一角,探出头,看到祁遇还在炉火旁正襟危坐,磨磨蹭蹭地往里面添新炭。

    “怎么还没有弄完?”

    祁遇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一僵:“快了。”

    这人拖延得太明显,两人都心知肚明,反而不好硬催,周书禾烦他磨唧,又觉得这傻呼呼的样子有些可爱,哼了一声缩回床幔后面,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祁遇添好碳,搽净炉边火燎出的陈年老灰,连地毯上细微的碳粉都被缕得干干净净。终于无事可做,他发了会儿呆,拖拖拉拉地走到床边,盯着那刺绣精美的幔帐又呆住了。

    床幔“哗——”的一声被人拉开,祁遇一惊,差点就要忍不住退后半步,却被从里面伸出来的手狠狠拽住。

    屋里烧得暖,周书禾没有穿绸缎寝衣,只在底衬外套了两层纱,撩开帐幔的动作扬起了风,纱丝轻薄,随风而动。

    而他不敢动。

    祁遇目光锁定床沿,小心翼翼不愿偏离到那纱衣上去,身体则就着她的力道,温顺地坐到床畔最边缘的地方。

    这就足够了。周书禾喟叹一声,闭着眼睛悄悄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紧扣着的那只手僵硬了一瞬,又缓慢、却坚定地回握住了她。

    “祁遇。”

    “嗯?”

    “我要睡了,在床上给你留了位置,你愿意睡床就睡床,不愿意的话,踏下的毡垫也都铺好了,寄月和春叶她们夜间会躺着睡一会儿,你可别傻乎乎的干坐一整夜。”

    “好。”

    “我要是不舒服了会自己叫你的,你别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容易老。”她不知道想到什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还容易长不高。”

    祁遇不太乐意听人这么说,小声道:“我又不矮。”

    “但还可以长嘛,你才十八岁,年轻人就该放宽心些,路那么长、事那么多,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前朝后宫的争端那是没办法,但我可以等你,你别着急。”

    夜已经很深了,烛火被早早剪灭,整座寝殿里只剩暖炉还燃着明光,祁遇背靠床柱而坐,看向床上女子的目光中,有着粘稠宛如实质般的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