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胎儿已经足月,即使这位元美人当真被人下了夹竹桃的毒,导致她宫缩加剧产程缩短,孩子强有力的挤压成为母亲的催命符,致使尚未扩展好的产道被撕裂,最后血崩而死——

    但至少至少,此事于龙种无碍。

    她做了许多年的产婆,世族大家王子皇孙,个把妃妾的生死无关紧要,只要孩子能被保住,便能保住这群丫头婆子的命。

    赵娘脑中突然浮现出一道阴沉的影子,那人同宫里其他颐指气使的中贵人们全然不同,对待她们这些三姑六婆也彬彬有礼,却不知怎的,令她生出更深的惧意。

    他让她们照顾好元美人。

    此时施针救人其实还来得及,只是羊水已破,稳住元美人便会对龙种不利,赵娘看了曹太医一眼,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沉默。

    曹太医的针法也只是在止血吊命罢了,他根本没有救下元美人的打算。

    而祁秉笔,无论他话是如何说的,归根结底他也是陛下的奴婢,把妃嫔和龙嗣放在一起,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祁秉笔应当不会责怪她。

    赵娘不再多想,专心盯着明黄锦被底下,染血的双手已经摸到了胎儿头顶。

    “砰——”

    她手上一惊,忙回头去看。

    伴随着响亮的撞击,曹太医被人一把扼住脖子抵在廊柱上,身子随之撞了上去,身上的医药箱子哗哗作响,各种银针药材落了一地。

    一声惊呼被她吓回肚子里。

    曹太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掐着脖子实在无力反抗,惊慌加剧了窒息感和疼痛,他面色涨红发紫,眼珠上翻,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幸好,锁在喉咙上的力道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曹太医被摁着脖子大力甩倒在地上,头砸到桌角当即染了血色,他没空顾头,捂住脖子嘶声咳嗽起来。

    同样的,来人也没空顾着杀伐,所以他还有多咳两声的机会。

    祁遇的发冠在狂奔中被吹得散乱,他喘着粗气,状似疯魔,声音维持不住平稳,撕出宦官独有的尖利。

    “保住大人!听到没有!周书禾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殿里所有的人——都去死!”

    包括他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把心肝脾肺撕得稀巴烂,皮肉筋骨一片片剜下,四肢剁碎通通去喂狗。

    去死。

    如此亦不足以解他心头憎恨之万一。

    赵娘不晓周书禾闺名,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说的是元美人,做奴婢的直呼贵人名姓着实有几分古怪,可此时事发突然,她七魂已被吓去六魂,满心茫然无错。

    “可是现在保大人,龙种或许会……”

    “那就让他也去死!”

    祁遇厉声嘶叫,他不知道自己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满室寂静。

    曹太医被随后冲进来的揽芳阁寺人吴轩绑缚住,又被春叶喂了迷药,如一摊死肉般萎靡在地。祁遇跪在周书禾身侧,他很想叫稳婆再安静一点,不要让他听到血肉咕叽咕叽的声音,他很害怕。

    就像是又回到了家破人亡那年,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对他说——“祁遇,过来点。”

    但他可以自己过去。

    他用额头贴着女子汗津津的颈侧,像是流浪许久的小狗,又小心、又依恋地轻轻磨蹭着。

    “小禾,我过来了,你别不要我。”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悬在一片灿烂光辉之中。

    周书禾听见有人在小声哭泣。

    她最讨厌爱哭的人,做什么要哭呢?摔倒了爬起来,阿娘呼呼就不痛了,被人揍了就打回去,再叫阿爹赔些银子就好。

    爱哭的孩子都是羞羞脸,她才不要和羞羞脸一起玩。

    周书禾一路走一路踢着小石子,刚开始还觉得有趣,玩着玩着就没意思了,无聊得掰着指头数数字。

    可那抽泣一直在耳边缭绕,扰得人不得安宁,她干数了半天,终于耐不住性子,一抬脚大力踢开石头,循着声音去找哭声的源头。

    她路过比人还要高的大花大草,路过时晴时雨的天气,路过仅一步之远小山小河,终于,在一棵柳树下找到了一个爱哭鬼。

    那是一个男孩,看着比她还大一点,但远远没有她勇敢,像个三岁的小孩子一样缩在树下,埋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不像她,她已经是勇敢的四岁大孩子了!

    “你别哭了,吵死了。”周书禾不耐烦地跑过去,揪起他的头发,跟拔萝卜似的,想用力把埋着头的家伙拽出来。

    偏偏那男孩是个倔性子,头皮被扯得生疼,却使劲蜷起来,不愿意抬起头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脸。

    蛮力行不通。

    周书禾心下明了,这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爱哭鬼。

    “小哥哥,你别哭了呀,”她露出一个友善而礼貌的微笑,“哪里痛,去找你阿娘吹吹就好啦。”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