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一叹,猫腰走到他身边。

    素手猛地一探,覆住他的眼。

    她故作深沉地装腔。

    “四公子何妨猜猜,来者何人呐——”

    他似受了惊,伏案身影下意识地一挺。顿时,郎君清瘦的背脊像一把弯弓般嵌入她柔软纤细的身里,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牵引般愈崩愈紧。

    江愁予眼眸一晃。

    她对此毫不知情,只娇声催促他快些猜。

    “妹妹又淘气了。”

    江愁予低促一哂,牵手让她坐在身边。

    枢密院事物冗杂,江愁予多半时候抽不开身陪她。她自来乖觉,搬了一张矮凳在旁安安静静地坐着练字作画,有时间也会恼他长时间不理自己,恶作剧般地将他的砚台藏起。

    江晚宁挤在桌前,用着质问的语气。

    “四哥哥可吃了长寿面不曾?”她嘟起绯红色的唇瓣,在光下沾着几分亮泽,“晚宁原先就和四哥哥说好了的,四哥哥应了会等晚宁来一起吃。”

    “妹妹在二兄长的筵席上不曾用过?”

    “才没有呢。说好了和四哥哥一道用的。”

    江愁予便唤了蒹葭去灶房领长寿面。

    “妹妹今儿个不高兴?”他勾指刮过她的脸颊。

    “没有。”

    “当真没有?”

    “真的没有啦。”

    见他不再强行追究,江晚宁才长长嘘气。

    她没想到自己这点微末的情绪也能被他察觉。她原本过来是想和他好好倾诉一番的,但他是这样一个体贴敏感的郎君,她若和他说了自己的事儿,他定会忧心许久的。

    今儿个可是他生辰呢。她不想败他兴。

    二人用过了长寿面,江晚宁送他生辰礼。

    “祝四哥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托在她手边的是个漂亮的荷包。

    “晚宁做了许久呢,四哥哥可不准嫌弃!”江晚宁低垂脑袋,指着上头的一堆杂草说那是竹丛,“高风亮节,喻指的可不就是我的四哥哥嘛!听安白说四哥哥夜里睡不好,我便往里头塞了安神的草药。四哥哥拿去试试,倘若真的管用,我改日再给四哥哥做个枕头!”

    江愁予摩挲着露出的线头,夸她手艺好。

    江晚宁抿唇一笑,被江少轩嫌弃礼物后的不愉快也随之散开。她一开心便喜欢黏着他淘气,兴致勃勃地要铺开浆纸为他作画。

    江愁予为她磨砚:“妹妹画什么?”

    “四哥哥好看,本想画一个四哥哥的。”

    “然而笔力不行,就画一只纸鸢好啦。”

    “那可不是一般的纸鸢,那是掉在四哥哥院子前的纸鸢。”她煞有介事地拎笔舔墨,一张娇靥上尽是认真,“因为这只纸鸢,晚宁才能和四哥哥相识嘛!四哥哥不要再说话啦,太影响晚宁发挥了!”

    江愁予轻笑,默不作声地继续磨砚。

    黑夜无声地渗透,将桌前的身影融合。

    昏黄色的烛光在不大的空间氤氲开,将江晚宁长睫染成粉金色。她握笔的手一顿,想起了一件被她遗忘的事。

    四哥哥今儿个及冠了,是个大人了。

    《说文》曰:“冠,弁冕之总名也。”

    男子的及冠之礼尤其重要,理当由国公爷主持,再邀三位贵宾为行冠男子加冠三次,这便意味着那人拥有了治人、为国效力、参加祭祀的权力。

    行冠礼之后,需得贵宾向冠者宣读祝贺之辞,再由年长之人、德高望重之人赐一与俊士德行相当的表字。

    江晚宁参加过别的哥哥的及冠礼,那时候的国公爷会焚香沐浴,亲自出席为那位哥哥庆贺生辰,在旁人倾羡的目光中为他冠以表字。

    然四哥哥的院里没有张灯结彩的热闹,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只有满满一堆将人湮没了的文书,压弯背脊的疲惫以及长此以往死守的冷清。两厢一对比,江晚宁便深深地感到不忿起来。

    江愁予看出她这一瞬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蹙眉:“妹妹怎的了?”

    或许是光线过分地晦暗,或许是晚霜打湿了她心中的几分愁绪。江晚宁不知怎么的觉他眼中含着几分湿漉漉的潮气,像路边被雨浇湿的狗狗一样可怜。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不可以同那帮人生气。

    爹爹不给他起表字,她起。

    “今儿个是四哥哥的及冠之日,四哥哥合该有个表字了。方才晚宁瞧着四哥哥,便想着有二字是极其适合你的。”她揪住他的衣袖,细声软调的,“我知道此事由我一个晚辈来做是极荒谬的。但我是小孩子,说的话不作数嘛。”

    她眨巴眼睛:“四哥哥准我不恭敬嘛。”

    她是惯会撒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