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法在帝国官场具有很大市场,可以说基本上没什么反对的声音,甚至连林风也不敢说“no”,这是一件没法反击的事情,因为这个说法源自圣人,反对它就是反对圣人;反对它就是反对大汉的基本政策和立国纲领,属于自绝于人民、不齿于朝廷的臭狗屎一类,按照行话来讲就是“违宪”。

    虽然这个说法有点过火,但按照十七世纪的现实情况来讲,也不是全无道理,经过大汉朝廷的调查统计,发现要求加入中国国籍的那些国际友人确实算不上好人,虽然现在在历史上的名号被称为“大航海时代”,但除了一些狂热分子之外,绝大多数身家清白的人不会满世界到处乱跑,现在活动在东南亚一带的欧洲人绝大多数是搞走私的,其中百分之六十顺便兼营海盗业务,从业人员从船长到最低级的水手,很多人都有过犯罪记录,其中不少还是声名狼藉的通缉犯,如果一定要按照正规法律标准来衡量的话,留驻澳门的各国商会全部可以被看作“跨国犯罪集团”。

    当然林风绝对没有主持正义为世界和平努力的意思,恰恰相反,和这些跨国犯罪集团进行友好往来,并且建立长久地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已经被中国政府确立为今后几百年的基本国策之一。

    于是在这些国际友人的协助下,林汉帝国的海军事业发生了跳跃式的发展,之前因为心存疑虑的关系,那些以前从事于走私学、海盗学等学术研究的专家只是被聘用为造船顾问,但大汉政府很快发现,这些国际友人具备了高尚的国际主义精神,人人刻苦努力无私奉献,在很多方面可以看出这批人热忱和忠贞,所以几个月之后,在伏波中郎将施琅将军的强烈要求下,大批国际友人被林风批准加入大汉海军服役,并且不少人还担任了一些技术性的军官。

    尽管如此,但就目前的海军实力来看,派出大批军舰攻击吕宋岛显然还有些不太现实,经过几年的发展,现在大汉海军拥有两支舰队(远征军团军舰不予计算),其主力为施琅将军统率的第一舰队,拥有大型战舰七十余艘,作战兵员近两万人,在中国沿海、朝鲜、日本海域一带活动;另外杨海生将军的第二舰队也拥有五十余艘大型舰队,作战兵员九千余人,行动诡异,基本上一枪一个地方,对东亚各地不断进行友好访问。

    如果把这些人全部计算进来,实力也算得上是颇为客观,至少东亚这块在数量上已经盖过了台湾舰队。但实际上却缺乏系统性的训练,尤其是大规模的舰队海战之类,其中不少军官和士兵根本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甚至连演习都很少,如果就这么开过去攻打吕宋岛,实在是有些令人担忧。

    不过林风这个时候倒不是什么很担忧,因为就目前的海上态势来看,如果西班牙海军要来进攻大汉,那就首先必须跨越台湾海峡——这个问题相当严峻,要知道老郑家虽然在陆地上有点软脚虾,但在大海上却不是吃素的,而台湾舰队作为东亚一霸,绝对没有理由容忍一些不三不四的黑户堂而皇之的在眼皮底下过路,所以说站在西班牙海军的角度来讲,要进攻北中国港口,那就必须首先打通海湾海峡,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所谓“报复性打击”就得从军事行动降级到嘴巴行动。

    当然,西班牙殖民政府还可以和郑经达成一些共识,比如同盟或者友好条约之类,但不论从历史渊源来说,还是就目前中国的政治局势来讲,要做到这件事情可能性不是很大,基本上和立即研发洲际导弹项目直接打过来相差不远。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大汉商会的业务拓展很快,但暂时还没有哪个把生意做到东南亚和印度洋,目前中国商品的出口基本上都由欧洲进出口代理商搞定,所以说即使吕宋岛方面勃然大怒也是无伤大雅,不论是想拦截茶叶还是想炮轰丝绸那都热烈欢迎,反正不论怎样都轮不到大汉海军替那些可怜虫出头,自然有大票国际友人开着军舰过来维护世界和平。

    当林风把这些局势分析给诸位辅臣听了之后,林汉帝国诸位大佬表现得非常之有信心,通过这几年的海上业务,现在的大汉政府在海外贸易上着实尝到一些甜头,虽然朝野上下还是有大票清流对“盘剥往来、与民争利”的行为表示了轻蔑,但银子似乎更为现实一些,绝大多数掌握政府运转的行政首脑都转变了态度,起码李光地就是其中一个,早在一年多之前,这位帝国首相就被糖衣炮弹击毙,抛弃了圣人教条,心安理得的享受政策成果,这个转变比林风想象中的要迅速得多,到底作为一个计算柴米过活的当家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抵制这种诱惑,而中国作为一个农业帝国,之前可供政府自由调动的资金实在是太少了,一旦有什么刮风下雨导致财政恶化,那所带来的后果是极其致命的——就在不久之前,崇祯皇帝陛下为了验证这条真理,已经用一个帝国做了一次小小的试验。

    就在一切欣欣向荣之际,长江以南的政治局势终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莫明其妙的宴会活动。众所周知,本世纪最为杰出的美女鉴赏家吴三桂陛下不久之前因病不幸逝世,作为一个皇帝,他的身后事自然不可能太过寒酸,所以南周皇朝这段时间一直就在忙这个,经过数十万人的艰辛努力,那一百多斤蛋白质终于在腐烂之前安全的填进了坑里,不过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按照周礼上的规定,整个南周皇朝全体臣民在三年之内都得在悲伤中度过,尤其是皇室成员,所以吴三桂陛下的那些儿子孙子侄儿外甥不得不三天两头到皇宫里的灵堂去报道,然后磕磕头、烧烧纸什么的。

    按道理上讲这种活动大都由继任的皇帝亲自主持,然后礼部尚书或侍郎维持秩序,不过此时此刻,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目前南周皇朝的皇帝陛下未能产生,这真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经过一番不体面的叫骂斡旋、群体斗殴,争夺皇位的双方终于达成一致,皇位暂时悬空,由太皇太后暂时监国,吴三桂的第三子吴应贞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而吴三桂长子吴应熊的儿子吴世幡被册立为皇太孙,丞相夏国相和上国柱大将军马宝共同辅政,关于皇位的事情等三年丧期之后再说。

    这种事情在中国历史上非常少见,不过公允的说,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然的话内战几乎立即爆发,而如果内战一起,那南周皇朝基本上就等于完蛋了,这个根基浅薄伤痕累累的政权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所以为了在最大程度上维护双方的共同利益,这个有点可笑的太后懿旨经过夏国相和马宝的审定,终于确定了下来。

    当然在这个时候两位皇位继承人在地位上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所以每次进宫履行祭奠仪式的时候都是平起平坐,但在某一天却出了一个乱子,当时两位皇子刚刚哭丧完毕准备回家,太皇太后忽然派了一个太监出来传达懿旨,说是要留皇太孙殿下陪太皇太后一起用膳,如果放在平常,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要知道皇太孙可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子,而且今年的年纪不过十五岁,作为一个祖母,给点慈祥和关爱绝对无可厚非,但可惜的是,这个消息马上就被皇太子收买的太监侦知并立即传达报告,于是丞相夏国相以及皇太子殿下极度紧张,立即奔赴皇宫质问太皇太后。

    从情理上讲,这种质问有点好笑,奶奶和孙子吃个饭、打个球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但在政治上讲,这件事情却一点也不好笑。

    但可惜的是,这位太皇太后却根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当场对皇太子以及丞相大人大发雷霆,并且命令贴身太监将他们赶出了皇宫。

    于是政变开始,夏国相和皇太子在极度恐慌之下,连夜逃出长沙城,奔赴岳阳军营,翌日发布诏书,宣布“大周不幸、奸臣乱国,至有小白之奔(注,小白,即姜小白、齐桓公。),今大周皇太子应贞,得先帝遗诏,蒙天邀幸,拨乱反正,即日登基为帝”云云,而上国柱大将军马宝也立即作出了反应,皇太孙吴世幡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下立即在首都长沙登基,宣布夏国相以及吴应贞等为“乱臣贼子、觊觎大宝、祸国殃民”之类,号召“天下人共诛之。”

    按照佛家理论来说,南周出现这种事件一点也不奇怪,按照吴三桂陛下的所作所为,遭受这种报应实在是太轻了点,但这种家庭暴力却显然令皇室的臣子们有点无所适从,事实上尽管双方都竭尽全力拉拢臣下,但大多数臣子还是选择了观望,到底这种事情风险太大,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也不愿意贸然把唯一的赌注押上去。

    南周江西驻军大将高大节宣布响应夏国相号召,接受皇太子领导,广西孙延龄部、云南胡国柱部宣布向长沙效忠,然而贵州、四川、湖北等省大部分地区的官员和驻军却缄口无声,摆出一副骑墙的态度。

    最大的对手发生内乱,这种事情实在是令北京上下额首称庆,不过这个时候林风倒没打算立即介入这件事情,虽然他和两位皇帝陛下说起来都算是亲戚,而且两位皇帝陛下都在第一时间给这位大舅子和小姑爷发了情词恳切催人泪下的信笺,但就政治上讲,这个时候插手却无疑是件非常之不明智的事情,而退一步来说,就算是他想立即插手,那也只能吆喝两声。照目前的军事态势来看,距离南周边境最近的一支军队也只布置在安徽和江西边境,中间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伪清地方军阀,一路杀过去也得两个多月。

    按照总参谋部的部署,现在林汉帝国现阶段的任务根本不是饮马长江打垮南周,而是把盘踞在江苏和浙江的两个伪清王爷的辫子剪了,所以趁着南周内乱,目前的战机火候正好。

    就在林风风风火火的调兵遣将时,远在陕西突然发来了一封八百里快马飞报。大汉安西将军张勇、寇北将军赵良栋联名上奏:数天之前,南周汉中大将马鹞子王辅臣秘密派人于安西将军大营请降,王辅臣称,愿率本部六万大军,为汉军前驱,火拼南周四川总督王屏藩,为汉王一举夺取四川,以为投效之礼。

    牵一发而动全身,神州大乱。

    第十七节

    因为西北的突发事件,出外驻镇前线的将领之外,山西、宣化、山东、辽东等各地驻军将军以及近卫军军长都奉命征召进京,合议当前军情。

    这么大的动作当然不可能瞒得过有心人的耳目,但作为当前中国最为强盛的势力,汉军却根本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事实上即使掩饰也没有任何意义,日下大战将起,如果林汉帝国没有任何反应,那才是一件令人感觉非常奇怪的事情。

    半旬之间,辽东马英、宣化赵广元、山西王进宝以及近卫军瑞克等一众大将齐聚一堂,中南海将星云集,几乎整个北京城都知道,大汉将有重要举措。

    经过数年的征战,汉军的一众大将大多威名赫赫,许多闲闻趣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其中不乏引人捧腹的笑料。比如说各位将军的绰号——在军队之中,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恶癖,比如说破虏将军马英,这位老大马贼出身,性格粗豪杀气腾腾,打起仗来凶猛无比,他在军中有两个绰号,一般比较熟悉的人称他为“马大疤子”,此名缘自他脸那条巨大的刀疤,这个绰号倒是很平常,和王二麻子李四瘸子一样,很多人都有类似的雅号,比如杨起隆部下的头号大将旁四禄,早年因为做活受伤破相,也得了个“旁大疤子”的绰号,和汉军的马大疤子一南一北,相得益彰。

    但另外一个绰号就不是那么好听了,在辽东以及东蒙古地区,广大人民背地里管马英叫“马疯狗”,或者“疯狗马”,当然其中缘由不问自知,而且马英自己也是清清楚楚,一般杀人太多的人,名声不可能太好。

    和他相提并论的是寇北将军赵良栋。赵良栋将军当年于山西一战成名,和准葛尔东路军大战数月,一条屠杀令杀得大半个山西哀鸿遍野,凶名卓著,震慑了整个北中国,山西人送“赵小鬼”——这个意思比较复杂,理解起来要拐上几个弯。民间俗语中形容死神叫阎王要你三更死,谁也不敢留你到五更,但是阎王这个词却形容是一个很尊贵的存在,他赵良栋一个屠夫显然不配,于是又转入另外一条俗语,那就是“阎王好使,小鬼难缠”,所以叫他赵良栋为“赵小鬼”显然极为恰当。

    从大众心理学来讲,“小鬼”这个词形容了广大劳动人民对赵良栋的畏惧和痛恨,同时也表达了相当的轻蔑和不屑。

    此外其他将军也各有大号,比如王进宝因为一张大麻脸,人称“王麻皮”,这个绰号更为恶俗,因为“麻皮”在很多方言里是女性生殖器的意思。近卫军准将赵应奎因为左手残疾,人称“三只手”,瑞克因为肤色种族,人称“老毛子”。

    不过宣化蒙古将军赵广元是唯一的例外,虽然就作战风格来看,他和破虏将军马英相去不远,但他的为人确实不错,蒙古人大多敬佩他的勇武,汉人则尊敬他卫戍边关保护民族,因此在辖地里名声响亮,军中人称“赵好人”。

    要真细数一下:马疯狗、王麻皮、赵小鬼、老毛子、三只手等,现在聚集在林汉帝国最高统治中心的几乎没几个好东西,不论怎么看都没有半分人味。

    陕西军报于半月前抵达京师,随后陕西巡抚张英的奏折亦紧追而来,抛开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场套话,文武官员的立场泾渭分明。安西将军张勇、寇北将军赵良栋两人意见高度一致,认为这时正是拿下四川的好时机,而巡抚张英则截然相反,他的看法倾向民生财政,认为甘陕、山西连连大战,地方贫瘠,如今休养不过一年,草民果腹尚且不住,多有流离失所,朝廷安抚赈济用度不够,不少地方甚至还有大批土匪、流寇和小股农民起义军活动,可以说在广大农村地区,林汉帝国的影响力还没有渗透进去,如果贸然兴兵的话,很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种观察角度上的分析一直没有得到统一,林风简直可以想象得到,现在陕西军政文武一定相处得不太好友,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算奇怪,因为即算是帝国中枢也是如此。关于对时下局势的分析,李光地政府和周培公的总参谋部作出的判断和反应就是截然相反,而且大体上与陕西的文武分析很相似。

    等陕西军报传阅完毕,照老例,最先开口的仍然是军械粮秣统计衙门长官汪士荣。照职责来看,他是林汉帝国秘密警察头目,这种外事活动侦察也是他的本行。

    “启禀主公!”一年多下来,汪士荣凭借策反功勋,成功晋升准将军衔,正式跨入将军的行列,如今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他朝林风微微躬身,转身环环抱拳,朝一众同僚望去,“列位大人,如今商议的是,马鹞子投诚我大汉的事情。”不待众人插口,他继续介绍道,“王辅臣者,山西大同人氏也,昔流贼草寇出身,本性李,投王氏部为义子,改姓王,曾先后降于前明、大顺,李自成后又降于伪清,顺治初年又随军大同总兵姜襄反清,后兵败又降,贬辛者库为奴,顺治亲政后,又获宠信,往吴三桂部监军,征缅甸,杀明永历帝,尔后自领大军镇平凉,人称‘西路马鹞子’。三桂反后,康熙屡次亲诏慰之,赐金、酒,又给黄马褂、双眼花翎,放还在京长子,赐豹尾枪,可谓百般笼络,然亦反,与吴将王屏藩合兵,杀伪清四川总督、总兵、巡抚、布政司多人,受南州朝封‘车骑将军’,后又封‘陕甘总督’,麾下马军一万一千余人,步军三万余,合老营、辎重、杂兵、约莫六、七万,号称十万大军,数年来镇守汉中,扼守蜀中门户,与甘陕绿营相持。其人薄信寡义,嗜酒好赌,然极有气度,常有一掷千金之举,能得人心,有豪雄风貌。”

    这些个人履历林风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几乎背都背得出。从纸面上看,这个马鹞子的人生经历倒也算得上是极具传奇色彩,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人生贫乏之极,很多往往至死到老都没出过家乡,这个王辅臣一介农民出身,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大老粗,一辈子东转西转,在各个势力的缝隙里讨饭碗,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确难得,由此可见,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他朝李光地望去,这时林汉帝国首相颔首微垂,眼睛半睁半闭,仿佛疲倦小憩,又仿佛是凝神思考——总之脸上几个大字写得明白:“请勿打搅”。

    林风摸了摸鼻子,“诸位爱卿,王辅臣这小子今天送上门了,你们说咱们是不是顺势搞他一家伙?!”

    “搞!!——为啥不搞?!”马英举手回应,“主公,什么马鹞子死鸭子,老子从来没把这号货放在心上!!”他抱拳躬身,大声道,“主公,派咱骑六军过去,咱把四川给您拿下来!”

    林风摆摆手,这个马英现在越来越喜欢装粗,他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不过他也不打算拆穿他,因为马英这副做派说到底也是被那些文官逼出来的。

    “老弟稍安毋躁,咱们大汉在陕西有三个军,要真打起来这帮家伙还不够看,倒是你们辽东那边兵少了点,这回出兵你们就别凑热闹了!”林风轻笑道,指着李光地,“晋卿,你说这回咱们拿不拿四川?!”

    李光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拱手道,“回禀主公,依臣看来,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的好!”

    “怎么说?!”

    “无他,我大汉休养不过一载,各处民生艰苦,如今若再起刀兵,这一年多的休养之功,岂不是功亏一篑?!”李光地苦着脸道,摇头道,“我恐明日今时,百姓又是怨声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