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找申昉拿出城的令牌!

    宣河关。

    “然后呢?”

    林清被他勾起了听故事的欲望,这会儿见他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开口催促。

    李仪芳收回目光,敛了敛神色。

    “然后我就随她回了家,她家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父亲和躺在炕上半死不活的哥哥,还有一堆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本来还有母亲和弟弟,不过弟弟不幸满月夭折后,母亲也跟着寻了死。”

    林清咂嘴,“这也太惨了!”

    李仪芳没接他茬,继续说道:“她父亲是位教书先生,原本在当地享有盛誉,但那时候,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读书?我到时,她父亲看我的眼神亦是充满打量,但却不如娇娇坦诚。彼时她家里还有些余粮,我不好意思吃,因为我方才深切体会到了粮食于他们的贵重,然他们却硬塞给我,我当时感动坏了,想着回到城里,一定把他们父女俩接过来,让他们不再挨饿。”

    说到这,李仪芳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边的云朵,眸中黑气翻涌。

    由于坐姿的问题,林清只得见他侧颜,没有看出李仪芳的异样,只被他忽然的停顿急的火急火燎,“然后呢?你接回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当天晚上,我睡的正熟,迷蒙中,被人轻轻推醒,我打开眼一看,竟是娇娇。刚要问她怎么回事,她却一把捂住我的口鼻,捂的死死的,我几乎要喘不过气,很难相信,那么瘦的人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我刚要挣扎,她却对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莫名相信了她,于是便没再动。”

    “她见我安分下来,放开了捂住我的手,随即打了个手势,要我悄悄跟着她,我很听话,默默跟着她,一直到出了村子。”

    “依旧是村子门口的草垛旁,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了话。”

    “她说:“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我问为什么。她说:‘这是人间炼狱,所有人都想着逃离,只有你巴巴跑这来。’我那时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当时的我对那残酷的认识,仅限于她父亲对自己一家家庭情况轻描淡写地复述,并未亲眼目击,就像我转述给你听一样,你也只是一句‘这也太惨了!’然后就再无其他。”

    “我那时想带她一起走,她拒绝了,说她的父亲和哥哥还在那,我说我可以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接出来,让你们不再挨饿,你愿意吗?她听了我的话,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原本就漂亮的眼眸绽放出耀如群星的光采,她笑着说她等着。”

    说到这,李仪芳早已泪流满面,林清还是第一次见他哭,很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了?”林清觑了觑他的脸色。

    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仅仅是因为没等到她?

    不应该,三十多岁的人,没道理还为十几岁时的爱恋惆怅啊。

    李仪芳没有理会林清,抹了把脸继续。

    “我刚到宣河关,我爹就带了一大群人来堵我。我求我爹去西海沿子接三个人,接到了我一定回去,会跟他好好道歉认错,并发誓从今往后再不忤逆他,会遵从他的志愿科考、入仕,即便我一直很讨厌那样做,但我还是把我所能保证的都保证了。可他却以为我是在找借口,无论我如何哀求他他都无动于衷。”

    “我见劝不动他,就想着迟几天也没问题吧?就几天,那时的我还心存侥幸,却不知几天的时间足以让原本美好的事物面目全非。”

    “到家后,我父亲自是当众狠狠打了我一顿,不过我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许期待,因为他越早打完我就能越早去接她。可我万没料到他下手会那样重,我直接就被打的下不来床,我就求我大哥,使出浑身解数求他,我大哥疼我,又一向心软,便同意了我的请求。”

    “原本他是打算不带我,自己去接的,可我怕他认错了人,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去接,他被我缠的没法,只好同意。本来依照我的伤势,车辆应该慢行,可我只说自己不疼,一个劲儿让他们快些、快些、再快些!”

    “终于,我们到了村子。村子依旧破败,村子里的人依旧绝望,看到一行威仪赫赫的人进了村子,以为是官府派兵来救援他们,纷纷跪倒在车队旁喊着‘青天大老爷’,可我却不管,我只想见到娇娇。”

    “在我的指示下,我们来到娇娇的家,打开门,教书先生竟是满脸惊愕,半死不活的哥哥依旧半死不活,躺在炕上出气多进气少,我问娇娇哪去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又问了几遍,他还是不说,只一个劲儿跪在地上磕头,直把额头磕的血肉模糊也不停止,我有点不耐烦,叫他别磕了,待会儿娇娇见她爹爹伤的这么重该怪我了,可他还是磕。我忽然没来由的心慌,于是叫人把刀架在他半死不活的儿子颈边,他一看这阵势,果然怂了,忙说娇娇在隔壁邻居家。”

    “早说嘛,不就在隔壁邻居家,我便让我大哥扶着我亲自去隔壁家找她。”

    林清听到这,莫名有些异样,可却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对劲,又因为李仪芳讲的实在引人入胜,便没顾及这份异样,继续听了下去。

    “我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肉香,很香很香,我从小到大什么没吃过?可还是被那股肉香吸引了,我大哥脸色当时就不对,想带我离开,可我偏不,直接就往厨房走去。”

    林清瞳孔骤然一缩,忽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别说了。”

    “我大哥试图阻止我,可我甩开了他的手。”

    “闭嘴!”林清双眼通红。

    “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厨房跑去,还好,那院子太小,我几步就跑了过去。”

    “我说了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忍无可忍的林清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威胁道。

    李仪芳则顺势凑到林清耳边,有一种近乎诡异的腔调,在他耳边轻语,“我一走近,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你猜,那是什么?”

    “呕……”林清放开了他的衣领,伏在一旁的干草上干呕起来。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再也没有了光。”

    林清呕的更大声,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在彻底昏死的前夕,林清清楚看到李仪芳眼中流下了一滴血泪,并用一种他未曾在人身上看到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恍惚中,他听到了申椒的呼唤。

    他安心了,这是在做梦。

    第65章 回忆一

    林清倏一睁眼, 被粉刷成乳白色的天花板便映入眼帘。

    林清脑袋有片刻的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