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蒙瞬间瞪圆了眼睛:“不是吧……明叔叔,希腊文你都会?!虽然我知道你是活化石,但,这也太夸张了点吧……”

    “不,我不会。只是因为希腊语、日耳曼语系,包括英语,算得上是同源,看着这些读音,可以简单的猜测一下。”

    “比如Θ,英语中就有类似的音标。所以我们将对应的类似读音排列一下——”

    简明庶随手折了一根藤蔓树枝,对应着这个图案写下一串英文。

    “th、e、s、e、u、s。拼出来,像是忒修斯或者塞修斯这样的名字,再结合他是以希腊语写的、加上旁边画着的的转轮迷宫。那么,我们只需要在希腊相关的文化、传说中,找一个和迷宫密切相关的东西,发音类似于忒修斯或者塞修斯的人。”

    “这么些限制条件下来,只剩下了一个——唯一一个闯过无人生还的米洛斯迷宫,击杀怪物的希腊传说人物,忒修斯。”[3]

    他这一串推理行云流水、信手拈来,条理无比清晰,听得宝蒙瞪着眼睛呆了半天,才跟上节奏。

    良久,她滞后地拍了拍手:

    “明叔叔你太神了,这他妈都能想出来……我……我愧为和你一个物种。”

    “我觉得忒修斯的推论应当是正确的。”简明庶补充道,“还记得么,上万年之船的时候,黑猫曾说过‘无人能生还’,对么?”

    宝蒙点了点头。长乐此前没和他们一道,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他说,无‘人’能生还,希腊神话里面的神祗,严格意义上,算不上‘人’。这是第一点证据。第二点,则是我当时没想明白的一句话。”[4]

    “‘答案都写在过往的故事里’。”[4]

    宝蒙喃喃说出了这个答案,当时她和黑猫争吵,对方没头没脑冒出了这么一句,让人印象相当深刻。

    过往的故事,古往今来的神话、传说,正是“过往的故事”。

    “也就是说,参考忒修斯的故事,传说中无人能走出去的、遍布怪物的米洛斯迷宫确有其事,那我们也需要和他一样,深入迷宫的正中心,击杀怪物,就能出去?”

    “从这三幅图的指引看,应当是这个意思。”简明庶说,“迷宫,应该就是第三幅图,转轮迷宫。”

    “——那是地宫。”游鼠插言道。

    “你们是外来者,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表层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对应的地宫。整体结构,就是墙上那幅图的样子。表层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动,而底层地宫的大区域有一定标示,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找路。所以,许多人,会选择从地宫走,穿梭不同区域。甚至干脆生活在地宫当中。”

    宝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说呢,像上面那么变态,区域之间的距离不停拉远,你们可怎么回家呢……原来有地道啊!”

    “小姑娘。”

    游鼠凌厉的目光扫过宝蒙的圆圆脸:“地宫不是人人都能走的。里面,相当危险。”

    “有什么危险?”

    “迷宫本身有些结构陷阱,同样的也会有避难所。里面有穿梭不尽的怪物,也有……比怪物更可怕的……人。”

    他垂下眼帘,拉起一侧嘴角笑了笑,这个笑容冷酷又凛冽,让人胆寒、又捉摸不透。

    游鼠罕见地抬眼,盯住简明庶,似乎在好奇,他会怎么样应对。

    这种论调没吓着简明庶,他虽然看起来柔和又散漫,遇着危险和困难的时候,倒不是松劲儿和畏惧的类型。

    “如果迷宫中心是唯一的出路,那就没什么好畏惧的。”

    他低头,漾开一个柔风过花般的笑容:“毕竟,出了迷宫就是光明。”

    游鼠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一抹温柔,有一瞬间,他觉得简明庶就像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安静地对抗着整个迷宫的阴霾。

    这是整个阴沟般的世界里没有的光辉,也是他灰暗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的心情,忽然莫名地安静又平和。

    黑暗中,简明庶攀着自己,倒插入心脏的那一刀,似乎真正的插在了他柔软的心尖上。

    沉默没有蔓延多久,正在乱看书学说话中的真一终于冒出了一句正经话: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对!”宝蒙乐滋滋附和道,“再说了,有我宝女侠在,什么怪物,尽管放马过来!”

    她骄傲地扬了扬米尼岗,颇为自信地挑了挑眉。

    游鼠扶着灰色的墙壁,站起身子。本该是轻巧的起身动作,却因为心尖伤口的原因,带来一阵撕裂的痛。

    他头一次感受到疼痛也是如此甜美。

    这痛铭心,却让人欲罢不能。

    他正了正身子,将晃荡至颊侧的发丝随手别在耳后,一脸沉静地走向简明庶。

    宝蒙瞬间紧绷起来,连滚带爬地越过长乐,伸开双臂,挡在游鼠和简明庶之间。

    “你又要干嘛。”宝蒙的语气算不上客气。

    “穿过迷宫,没有那么难。”游鼠没理会宝蒙的敌意,“只要你有向导。”

    他能理解这种紧张:两伙人刚刚还剑拔弩张你死我活,要想重新建立信任,说不上容易。

    而对于简明庶表现出的放松和随意,他反而无法理解。

    也许简明庶自小被关爱呵护着长大,才能生得如此温柔;也许他聪明又强大,才能如此放松。无论是哪种原因,游鼠看向他的时候,忽然怨恨起自己的渺小和卑微起来。

    他看着地上坐着的漂亮的人,只感觉自己像站在泥潭里,却遥望着高山尖儿上,被柔和的风和多情的云额外留心照料的那朵玉兰花。

    他自愧卑微,却又有些奢望的幻想。

    游鼠朝着这朵纯净的玉兰躬下身子,虔诚地行了一礼。

    “我愿做您的向导。不。”

    他略微抬眼,看向那双漂亮到夺目的眼睛。几缕曼妙的发丝挡住了简明庶好看的眉眼,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撩开。

    “能为您引路,是我的荣幸。”

    他面对着这朵玉兰,低下了高傲的头。

    这是继简明庶行云流水地给出“忒修斯”的推理过程之后,宝蒙第二次目瞪口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解道:“这、这唱的哪出?”

    “我们进化派,大部分时间都在地宫当中。”一直在休息的蛮牛忽然睁开眼睛,嗓音中还是化不开的疲惫:

    “游鼠是我们的首领,带着我们在这里扎根驻足、开疆拓土。可以说,整个no.5,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地宫。”

    简明庶迎上了忽然示好的游鼠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旧凌厉逼人,不过看起来,还算真诚。简明庶打算起身,小伍舒扬却搂着他的胳膊,皱眉噘嘴生气三连。

    小家伙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生气起来。

    简明庶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却惹得对方直接炸毛,怒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他安抚地揽着炸毛小不点的肩膀,目光转向游鼠。

    有人带路,还是极其熟悉地宫的进化派首领带路,自然能帮他这一行人省去不少麻烦。

    简明庶礼貌地朝他伸出右手,打算接受这个邀请:“谢谢。如果不麻烦的话。”

    对方刚刚直起身子,打算握手,小伍舒扬双手一拢,死死抱住简明庶示好的右手不放,还朝着游鼠威胁般地亮了亮小虎牙。

    简明庶试着抽了抽右手,反而引来了小不点一串怒目威胁,这副任性霸道毫不讲道理的样子,倒是和大个的那个如出一辙。

    “好了好了,握个手而已,你松开。”

    伍舒扬偏过脸,傲娇地“哼”了一声,毫不理会。

    “你这样任性,不是让眼前这个大哥哥尴尬么。”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了这句,小伍舒扬像是更生气,当即怒瞪游鼠一眼,亮出小虎牙,对着简明庶的手腕就是一口。

    “你干嘛!”

    “不许咬我明叔叔!!”

    宝蒙和长乐当即不乐意,介于对方是个小朋友,也不好下手阻止。

    小伍舒扬没有立刻松口,反而加了把劲儿,像是要把疼痛透过手腕,刻进简明庶心里。

    “疼!!”

    这一声,终于让小伍舒扬松开了他。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两圈小小的牙印,两颗小虎牙的深刻凹痕格外显眼。

    小伍舒扬有些心疼地帮他吹了吹,这反应让简明庶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自己咬的,这时候又晓得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