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舒扬回想起来,当时他拼命暗示自己来平都医院,还又是塞名片,又是留电话,他只以为是无聊的撩拨,没想到,纯粹是出自于担心。

    明明自己,过得也不算舒心,还拼命想着去拯救能拯救的人。

    他的明庶,可真好。

    伍舒扬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右手落在他微澜的发上,柔缓安抚。

    “这都过去了。”

    简明庶误会了他动作中的意图,还以为伍舒扬是在为平都医院的小辈们难过,柔和地解释道:

    “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开心。我也是,和小孩子们相处,感觉自己的心地也会变得又宁静又纯粹。所以你不要凶他们啊——尤其是英珠。上次你接英珠的电频,说实话我有些担心的。监视茧世界里,你说她是恶鬼,当时我来不及解释,后来阴差阳错也没和你见着面,直接在电频里说,又怕勾起宝蒙的伤心事,她很好的,她——”

    简明庶顿了顿,更低了些:

    “精神病院里,都是一帮禽兽。她是自杀的,为了保护宝蒙。她的茧世界是复仇,但最终的遗愿全部给了宝蒙。实际上,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们输了。本来,我们输了之后,要直接跟着老七老八他们走的,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么?”

    “怎么?”

    “因为主神,也就是英珠,她的遗愿是,宝蒙一生幸福。结果,这个茧世界就成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理论上,我们输了,应该跟着老七老八下地狱;但如果这么处理,宝蒙就会死,赢了的主神英珠的愿望就没法儿实现,当时——”

    简明庶忽然笑了起来,额发蹭得伍舒扬的下巴有些痒。

    “当时怎么了?”

    “当时茧世界崩溃也不是,不崩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卡住了一样,天申说,这是系统自己被自己的逻辑绕死了。”

    伍舒扬摸了摸对方的头,现在的明庶温柔平和,真的像一只柔软的小猫。

    “所以,我就找了老七把我带出去,呃,和阎王爷们进行了‘亲切友好’的协商,把英珠带回来,吐了里面所有的魂儿,这个系统才算缓过气儿——你放心,那些坏人,一个没跑。”

    “嗯。”伍舒扬低声夸道,“我的明庶最棒。”

    “我这都没啥,平淡的一生就这么讲完了。”简明庶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向对方:“其实之前我那样说,并不是因为不在意你——”

    明庶的眼神里有星星,也有迟来的愧疚。

    “我知道。”

    怀中的大美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得到的总会失去,在身边的人,也终会逝去。”

    伍舒扬默默抱着他,没说话。

    “所以,你要一直陪着我。不许离开。不许消失。不许……比我先死。”

    “嗯。”

    “哎……这个是不是不说出来比较好。”简明庶道,“人都说,不能乱立flag,立了容易作大死,你会不会……”

    “不会。真的不会。”

    “希望不会。”

    二人沉默了会儿,闪耀的星星,数着他们的心情。

    “你呢。你究竟是谁?以前,又是什么样的生活?”简明庶问。

    “我……”

    伍舒扬停下来,他感到怀里的人,身子有些发冷:“你冷么?”

    大美人只裹了一件厚丝绒睡衣,爱尔兰的夜风一起,温度有些寒凉。

    “好像有点。”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回去吧。”

    二人鱼贯入了主卧。

    简明庶看着跟进来的伍舒扬,眨了眨眼睛:“要这么快么?”

    伍舒扬一脸无辜:“我只是来陪你会儿。”

    他将香槟放在床头,壁灯恰巧打亮了两只精巧的杯盏。

    “不行么。”

    简明庶摇摇头:“不行。”

    “我一个人睡惯了,别人躺在身边,我不习惯。”

    伍舒扬颔首沉思片刻:“你不是说,鲲鹏从来没给你讲过睡前故事么。”

    简明庶抬眼看他。

    “今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哄你入睡。”

    看起来,这个理由似乎打动了对方,简明庶泛起一个笑容:“好啊。你讲。”

    二人面对面在床上躺定。

    长形舷窗分割出一小片璀璨的夜空。

    简明庶显然有些拘束,他背对着星光,好看的轮廓掩在黑暗里,眼眸清明,盯着伍舒扬。

    “从前有个国家的帝王,占筮问世,测国之运势,测出来该国只有一十七载即会覆亡。帝王不信,一事多占,甚至换了卜龟之法,皆是如此。帝王找了最善解卦之人,亦得出了一样的结论,也抓出了同一个祸根。”

    “什么祸根?”

    “当朝令尹的独子。年方九岁。”

    简明庶猜想,这位令尹的独子,可能就是伍舒扬。

    “独子不好听,换个称呼吧。就叫……小羊。”

    “……”

    简明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就叫小羊。”

    “事关国运,岂容小觑,即使对方是文武大权总揽、开府理事的当朝令尹。帝王当机立断,当晚,令尹府邸一个不留。好在这位令尹,平日里待下人不薄,几个家丁接力,救出了……”

    这个昵称,对伍舒扬来说似乎很挑战,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改名意见:“小羊。”

    “家丁告诉他,当今天下,惟有一人,诗文豪情、声望甚高,即使是帝王,也得拿捏拿捏,不敢妄动。这人是帝王的胞弟。后人称他简青阳,但在当时,天下无人会直呼其名,人人尊称他为——”

    “淮安王。”

    简明庶知道简青阳,毕竟,他还仗着同姓,老乱攀简青阳的关系。

    “所以,简青阳收留了小羊么?”

    伍舒扬的眼神飘荡,似乎悠悠地飘去了感怀的远方。

    “小羊一路奔波劳苦,远远地看见了宫城,却压根进不去。”

    简明庶:“那是肯定。诸侯国宫城,那是什么地方啊——简直相当于,赤手空拳闯中南海,除非他是007,啊不,特工神童。”

    伍舒扬眉眼弯弯,被他逗笑。

    “他流浪至半途,早已身无分文,靠着沿途搭车问路,才来到的淮安国。一个人颠沛至异国他乡,无亲无眷,也无人依靠。九岁的年纪,招工,也没有人会要。”

    “真可怜。”简明庶垂眸,“那这小毛孩儿该怎么办……宫城也进不去,也没钱了,这样下去,吃饭都是问题吧。”

    他在切切实实地为这个听起来素未谋面的人担心。

    伍舒扬探过身子,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都会有办法的,明庶。这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当时,淮安国的頖宫——頖宫你知道么?”

    “知道。”简明庶答:“诸侯国办的大学,相当于现在的985知名学府呗。”

    伍舒扬点点头:“淮安国的頖宫,有个颇为文雅的副业,叫做子规阁。”[1]

    “子规阁当时出了许多文人墨客,正门大厅里,有个斗诗台,上面挂满了无数的诗句牌子,所有人都可以押注喝彩,每天的第一名,可以分得当日斗诗台一半的赏钱。”

    “所以,那个令尹独子,小羊,他去斗诗了?”

    “悄悄的。只有阁主知道是谁。”

    “赢了?”

    “蝉联一个多月。”

    “九岁?”

    “嗯。”

    简明庶难以置信:“这哪里是什么灭国祸星,这是天降奇才吧。”

    “——实际上,那个国家,的确是覆亡在他的手上,和预言中一模一样。”

    伍舒扬的语气冷静又克制,似乎在说什么毫不关己的事情。

    简明庶沉默了会儿。

    “我相信是有隐情的。”他说,“如此诗文才情的人,并不会是无端发怒,祸国殃民的那种人。有才情,有理想,才能写出好诗文;所以大多数的文豪,都会一腔热血、忧国忧民,比如屈原、杜甫、辛弃疾、李白,近代的闻一多、臧克家、朱自清……”

    “是有隐情。”伍舒扬首肯道。

    “所以,小羊在子规阁大放异彩之后,淮安王能注意到他么?”

    “他遇到了一位诗友,大他七岁,不服输,偏要和他斗诗。”

    “谁赢了?”

    “有胜有负。”

    “可这样一来,小羊不就……没钱了么?”

    “是。”

    “这个诗友真坏。”

    “他不知情。”伍舒扬耐心解释道,“别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