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再次叩首:以此肃清天下。

    这段记忆大概是什么人不愿提及的过往,无论是画面亦或声音都显得朦胧失真,看戏旁观的梦中客静静思忖半晌的功夫,面前景象一阵扭曲模糊,省却了中间商讨的过程。

    只见怨尤神坐在供桌上,眯起眼睛哈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随手拢过额前碎发,露出三月桃花一般的精致眉眼,请我现世?

    怪物甩着尾巴懒洋洋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主子不可能去的哈哈哈哈。

    好啊,如你所愿。

    怪物:

    怪物:

    它噌地一下撑起庞大的身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怨尤神冷冰冰地笑着:只不过支付的代价,不知道贵宗能不能负担得起。

    即使他用着敬词,听着却怎么都令人不太舒服。

    他双手捧起一簇暗紫色的火种,在手心上熊熊燃烧、火苗摇曳。

    这是灾厄之种。

    怨尤神笑着说:使用它,人间即会降下天谴。至于是怎么样的灾厄要看是谁使用了它。

    言罢将那物随手一掷,正正好好抛进了山主的手中。

    它熊熊燃烧,却转瞬将人的温度汲取了个一干二净。

    山主痛苦地深深喘息一声,既想松开手又不得不紧紧攥着它,生怕怨尤神一个不悦把它收回去。

    他跪在庙中,跪在梦里,跪在神前。

    像是在忏悔,也像是在祈祷。

    肃佑宗的醒钟朦朦胧胧间响起。

    一声又一声,愈来愈响,逐渐敲破神梦的牢笼。

    日光倾泄,梦境破碎。

    于是从那天起,怨尤神降临人间,暂住肃佑宗,是肃佑宗最锋利最坚韧的一把兵器,所至之处怨铃叮当、尸山血海。

    他在肃佑宗无依无靠的,更多的时候都以小孩子的姿态在后山里追野狗、拔药材。

    而夜晚降临,他又是俊美如鬼、恶名昭著的凶神。

    同年夏初,他在无名居遇到了历练归山、花下吹笛的沈鹤归。

    沈鹤归没有别的本事,仅靠一曲笛音、一盘糯米凉糕以及一句痛不痛就把他拐走了。

    自此以后,怨尤神才有了归处。

    有了除神龛以外的归处。

    他跟在沈鹤归的后头,写字读书、习武学阵,是个时常偷懒且调皮偷懒的坏学生。

    梦中客看着漫天的栀子花,以及花下的沈鹤归与有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的小孩子,不自觉眼眶酸楚,心口滚烫。

    他尚未恢复身为陆忏的全部意识,但单单是看着那个懒散懵懂的孩子,便已经被似曾相识所吞没。

    我当是初次见面,其实是故人重逢。

    不觉间,我们已重逢数次。

    你最近功力见长,是好事。

    山主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沈鹤归面前去,但要注意不可急于求成。

    谢师父关怀。

    沈鹤归云淡风轻地笑笑,他左手捻起一点右手的衣袖,拾起茶杯轻抿了一点,师父,宗主屠百妖一事您可听到风声?

    山主一怔,略有耳闻。

    宗主此番只会加速人与妖之间的战争,遭殃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新的朝代必要经历流血。祈酒,这种事你不要多管。

    沈鹤归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师父,宗内有两位祭司,一位是玄武,一位则是我。当初选祭司决定妖与人各一位不就是为了平衡?为什么如今反而容不下妖族了。

    不是容不下。

    山主无可奈何叹息着说,宗主对妖族还是很好的,前几日不还捡了一只受伤的青鸾回来?

    这件事沈鹤归也略有耳闻,现如今青鸾一族所剩无几,他还特意问过十一想不想去看看。

    那个孩子则叼着梅花饼不屑地说:绿毛鸟有什么好看的。

    沈鹤归想起他,唇角提起一丝笑意,山主也看得分明,顺藤摸瓜说:怎么?你见过那只青鸾了?

    尚未。沈鹤归说。

    他伤得重,过几日大概就能在山里走动了。

    山主不想和他讨论过于沉重的问题,有意岔开话题便说:那你刚刚是想到了什么?

    沈鹤归是个老实人,当即说:想起小孩神明。

    山主:还不如刚才的话题。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捂住前额痛苦地呻/吟一声:祈酒,跟你说过,不要和他走太近。

    沈鹤归则不认同,他很好。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

    是吗。

    山主牵强地笑了一下,他是凶神。没人能治的了他。

    我不是要治他。

    沈鹤归笑得坦荡:我是在管他,无论他的好坏、功过,都算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过往的回忆以碎片形式放送中~

    29号要收拾行李停更一天(一号偷偷回家给家里人一个惊喜~),30号更新!爱你们!亲一口~

    第67章 旧事(三)

    沈鹤归是幼时被山主游荡红尘在穷人窟里捡回来的。

    白鹤飞回,黄昏归山。

    因此得名沈鹤归。

    山主视他为己出,亲自教他诗书礼乐射御,对他讲君子五不为。

    哑巴仆从总在私下里在大祭司身上寻找山主的影子,本觉得如出一辙,但越是相处,越是发现他温润如玉的性子其实与山主似是而非。

    若说山主是清风,大祭司便是明月。

    两者这一点质的区别,沈鹤归就不会成为山主。

    就拿怨尤神点明山主内心有恨这件事来论,倘若是沈鹤归大抵是信与不信各一半,就算信了也不会有半分动摇。

    而山主最初是不信的,可这件事他没有忘,每次遇到怨尤神、或是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心中有恨,为人不正就像是滚雪球一样在他心里愈滚愈大。

    山主自觉这是病了,九月末自请闭关,就此杳无音信。

    从大祭司那儿得知山主闭关时,化作青烟姿态的怪物吐着烟泡嘻嘻笑着说:山主老儿还挺有意思,知道自己什么货色就偷偷躲起来。

    十一坐在桌前,苦思冥想做着沈鹤归给他留的功课,今日份的课后题有些难,他格外地头昏脑胀,咬着笔杆,没好气儿地说:还不是因为你有意把山路缩短了。

    青烟嗤嗤冒着泡,不以为然说:他心中无恨就压根进不来。不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十一被功课闹得头疼,听了就当作没听见,把笔头咬的咯吱响。

    青烟绕着他打转,我昨天在山前看见那只小绿鸟了。

    十一眼也不抬一下,颇为敷衍地从鼻间发出一声嗯。

    化作青烟的怪物也不觉得自讨没趣,仍旧嬉皮笑脸,在他身边上蹿下跳:嗳,我还看见宗里另一位大祭司,玄武嗯,应该是玄武吧,你说玄武这一族所存本就稀少,到了这一辈干脆就剩这么一只独苗,怎么好端端入了人类麾下。

    它越想越不痛快,咯吱咯吱磨着牙说:早知道就该在前些年多捕几头来吃,何必想着养肥了。

    苦于做功课的孩子没闲心听那些劳什子废话,他随手翻翻搁在一边的书,忽然压低声线说:你来。

    他特意弓下腰放低身子,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不仅怪物心生疑惑,旁观者陆忏也略有些好奇,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往下弯腰探头。

    十一打开自己的功课本,皱着眉头小声说:你去翻翻宗内别的弟子有没有做过这种题,寻份答案回来。

    怪物:救命。

    陆忏禁不住笑出一声,他逐渐寻回沈鹤归的记忆,也苏醒了自身的意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生怜爱。

    怪物则不然,它头顶冒着一缕缕青烟,讪讪开口:你写不出来会怎么样。

    十一拧着眉头,没具体说会怎么样,只道:反正少不了一顿唠叨。

    你这么害怕他啊。

    十一哈地冷笑一声:我怕他?

    怪物心想你不怕我怕。

    它想起第一次与被人成为浮上云、寒中柏、月下鹤的沈祭司见面的场景,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

    我想起魂请庙还没清扫,我先回去了。

    怪物甩甩烟雾尾巴,忙不迭的逃了。

    十一:

    他盯着面前的功课本,紧抿着嘴唇,急得直挠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