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黛走到最近的一人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冷柔滑,感觉不到阳气,肯定道:“是个死人。”

    “难道他们都是死人?”江屏环视其他人,一股寒流窜上脊背。

    吕黛点点头,道:“我猜他们都是狐妖掳来的,死后狐妖舍不得,施法令尸身不腐,留作纪念。”

    江屏数了数,共有十六个,道:“这狐妖倒是多情,她要返魂丹,或许是想复活他们当中的谁。幸亏吕道长你救了我,不然我也要变成她的藏品。”

    吕黛侧首看他,微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我想问问江公子,狐妖如此美貌,你为何不喜欢?”

    江屏道:“再美她也是妖,法力无边,长生不老,她怎么能明白凡人的感情?男女之间,情投意合才能恩爱长久。”

    吕黛觉得他对妖有些偏见,妖是不如人感情复杂多变,但人的感情,妖也并非全然不明白。比如她现在知道男人大多好色,喜欢美貌柔弱,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子。江屏不喜欢狐妖,或许只是因为她比他强,他羞于承认这一点才编出这些理由。

    江屏道:“死者为大,这些尸体放在这里忒不像意,待会儿下山,我们找几个村民上来把他们埋了罢。”

    吕黛嗯了一声,见碧纱橱里放着几只箱子,穿过这些尸体,打开箱子,箱中金珠首饰堆得满满当当,光彩夺目。小喜鹊欢喜极了,拿出一只口袋,将这些珠宝往里装。她那口袋好似无底洞,怎么装都不见满。

    江屏忽然眉头一蹙,道:“不好,吕道长,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江屏看着那些尸体,道:“我听说经年不腐的尸体一遇阳气便会尸变,我们还是……”速速离开这里未及说出口,尸体们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指甲变得又黑又长,一跳一跳地向他们扑过来。

    吕黛将江屏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挥剑一扫,两颗人头横飞出去,身体站立不动,被后面的尸体撞倒,踩在脚下。吕黛左劈右斩,切菜剁瓜一般咔咔作响,不大功夫,满地断肢残臂,人头滚动。

    饶是江屏胆大非常,也觉得触目惊心,好似在做噩梦。

    狐妖修为本在吕黛之上,不小心着了她的道,这时冲破符咒,赶过来只见自己心爱的藏品悉数被毁,痛心疾首,怒发冲冠,厉声道:“臭道士,抢我钱财,还杀我郎君,纳命来!”

    她袖中飞出一条金鞭,眨眼变成金龙,长吟一声,张牙舞爪扑向吕黛。吕黛自知不敌,丢出子元真人的剑符,霎时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将金龙斩成两段,去势不减,照着狐妖面门直逼而来。

    狐妖大骇,疾退数丈犹被击成重伤,倒在地上变回原形,乃是一只毛色褐黄的狐狸,口角流血,恨恨地看了吕黛一眼,一溜烟跑远了。

    这番斗法看得江屏惊叹道:“吕道长法力高强,真叫我大开眼界!”

    吕黛扬起眉毛,得意道:“这算什么,我还会三十六般变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江屏好奇道:“真的么?那你变个模样我瞧瞧。”

    吕黛摇身一变,只见她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双目浑浊,满脸褶皱,俨然是个耳顺之年的老婆婆。

    江屏目瞪口呆,婆婆将手中剑变成一根龙头拐杖,敲着地面,声音沧桑道:“小子,扶老身去别处看看。”

    江屏见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笑起来宛若春花绽放,容光四映,连箱子里的珠宝都黯然失色。

    吕黛想美人就该多笑笑,才不辜负上天给他的好皮囊,可惜吕明湖从来不怎么笑。他心如止水,再大的风也掀不起波浪。

    江屏笑过了,真个扶着她走出门,道:“这台阶滑,婆婆留神脚下。”

    吕黛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遐龄醒来,天还未明,自觉有些不对劲,又见江屏,吕黛,黄氏不在船上,心知出事了,正要施法找他们,吕黛带着江屏驾云而至。

    “你们去哪儿了?黄姑娘呢?”

    “什么黄姑娘,那分明是一只狐狸精,你还被蒙在鼓里。”吕黛鄙夷地看他一眼,道:“她在饭菜里下药,趁大家昏睡之际带走了江公子。幸亏我暗中提防,没吃她做的饭,追过去打跑了她。否则江公子纵然性命无虞,清白也不保了。”

    遐龄被一只小喜鹊比下去,很不好意思,讪讪道:“你既知道她是狐妖,为何不在船上提醒我?”

    吕黛道:“我怕她洞府里还有其他被掳的人,便想跟过去看看。狐狸最是狡猾,提醒你被她发觉就不好了。”

    遐龄佩服道:“还是你思虑周全。”又问她洞府里的情形。

    吕黛只字不提那些财宝的事,显然是要独吞,江屏也不多话,且是知趣。

    到了杭州,不日便是清明,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咸出门踏青玩景,有词云: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这日午后,江屏骑马出了清波门,走到重阳观,见吕黛独自在门前踢毽子,笑道:“吕道长,小沈道长怎么不和你一起玩?”

    吕黛道:“他在闭关修炼。”

    一直以吕明湖为榜样的遐龄发现自己修为还不如他养的一只鸟,深受打击,回来便闭关了。这番缘由,江屏多少猜到一点,笑道:“既如此,我陪你走走罢。”

    吕黛正觉得无聊,闻言欣然答应,进去牵出一匹青马,骑上去和江屏并辔而行。

    春风骀荡,两人走到玉蕤楼前,这楼中常有戏班子唱戏,江屏想带吕黛进去听戏,却被阍人拦住,说知府家眷在内,外人回避。

    吕黛不快道:“尊卑有别,男女有别,你们凡人规矩真多。”

    江屏笑道:“我也不耐烦呢,他日看破红尘,我也弃俗做道士去。”正说着,一道金光滑过眼前,掉在地上,却是一支金凤簪。

    第九章 同病相怜

    江屏抬头,楼上的少女探身出窗,只见她脸衬桃花,眉分柳叶,生得倾国绝色,一只玉手按着云鬓,神色慌张又窘迫,与他视线相对,眼波微动,离开了窗边。

    这惊鸿一瞥,真叫江屏三魂飘荡,七魄飞扬,恨不能再多看两眼。

    吕黛捡起那支金凤簪,看着被美女勾去魂魄的江屏,唇角吊起一抹玩味的笑。

    一名绿衣婢女走出来,看了看江屏,含笑道个万福,对吕黛道:“道长,那是我家小姐的簪子,还给我罢。”

    吕黛将簪子递给她,她说了声多谢,进门去了。江屏脚下生根似的呆在原地,一步挪不动。吕黛叫他几声,他才回过神,默默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