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何向东也拿起了一个小笸箩,他是负责打钱的。像他们这种撂地演出,或者是在小茶馆小书馆里面说相声的,都是演完一段,打一回钱,大剧场里面是凭票入场,先给钱才能进,这是有所不同的。

    撂地演出还有一个谐称,叫“雨来散”,刮风减半、下雨全完。露天环境没遮没当,刮风下雨了,听相声的人都走了,你找谁打钱去啊,民间艺人作艺非常不易。

    打钱行话叫“开杵门子”,打第二回钱,叫“开二道杵门子”,基本上开完几道杵门子,相声也就结束了,艺人也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何向东拿着小笸箩走到观众跟前,边走边说:“爷们几个说段相声不容易,水平可能一般,但是精气神是足的,咱们也是卖了力气的。没有别的,场里场外,两老一少,各位老大,学徒我脚踏实地,城墙高万丈全靠朋友帮,你诸位都是南走一千北走八百,扎一刀冒紫血,咯噔咯噔的好朋友。我们本事不高,但是也是指着这个吃饭的,您诸位方面的给个仨瓜俩枣,回到家里去,端起粥来,也不忘您的好处。”

    开杵门子也是相声十二门功课之一,这门手艺可简单不了,是要靠师父亲身传授的,想让观众把兜里的钱拿出来可不是简单的活。

    所以就专门有打钱的生意口,用话来拴住观众,行话叫“纲口”,何向东说的那段就是。相声门内有这么一句话,杵门子是金子,纲口是银子,活头儿是铜子儿。以此来说明打钱的重要性,因为你没钱活不下去啊。开杵门子也有厉害的,东北的相声前辈于春明一回能开六道杵门子,让同行很是佩服。

    当然有夸的就有损的,在打钱的时候,就有人想跑,他一跑就会带着别人一起跑了,剩下的人也会受影响都不给钱了,那艺人就要饿肚子了。

    所以损人的话就出来了,比如:“哥几个伺候您一场不容易,许您白瞧白看,您要是扭头走不要紧,万一给人群撞出一个窟窿来,那就是家里死人,您行大,回去着急奔丧,抢孝帽子戴。”这种损话的纲口叫“刮纲”,说自己困难说好话的叫“腥纲”。

    还有聪明的艺人会先使一“栓马桩”,拴马桩,顾名思义就是拴马的桩子,让你走都走不了的,一般艺人会用手比出抓王八的姿势,说:“列位,咱这儿有位这个,他太太和别人好了,但是人家在咱不能说出来是谁,不然人家要急眼。他这就要走,等他走了,我就告诉您诸位这人是谁。”这话出来,人家就是站到死都不走,不然帽子就得绿了。

    “受累了,辛苦您了。”

    “受累,受累。”

    “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没有您不圣明的,受累,受累了。”

    何向东对着观众一一打钱过去,碰到硬是不给的,他也没有强求。按理说他们卖了力气说了相声,观众在底下也听得热闹,享受了服务,就应当要支付费用,可就有那种占便宜不肯给的,非要听免费的,你也没辙。

    最可气的就是有享受服务不给钱的还去讽刺那些肯给钱的观众,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没有这些肯给钱的衣食父母,艺人们都饿死了,他们都上哪听相声去啊。

    打了一回钱,何向东看了看笸箩里面多是一毛两毛的毛票,偶尔有个五毛的,罕见见到有一个块钱的了,拢共有大概四五块钱了,今天收入已经不错了,何向东看看师父,说了声:“大概载、中。”行话,载是四,中是五,就是收了大概四五块钱的样子,是不能直接说多少钱了,不然观众一看你挣钱了,那接下来我们不给了,那就没辙了。

    方文岐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不用开二道杵门子了。

    第0018章 八大棍儿

    “初三十三二十三,两口子吃饭把门关。苍蝇叼走一个饭米粒,老头子一怒追到四川。老婆家里头算了一卦,伤财惹气……啪……赔盘缠。”

    定场诗也是相声十二门功课之一,一般是在说单口相声时候用的,这个诗跟正儿八经的七言五言绝句不一样,它是比较生活化和趣味化的,往往会有包袱在里面。

    而且会在诗的末尾摔一下醒木,意思是压压言,我这儿要开始说书了。关里关外的摔法不一样,关里是会在定场诗留出几个字来,摔完了醒木,再把那几个字说上。

    山海关往外,东北那一带,说定场诗是先把整首诗都说完了,然后再摔一个醒木,这是有区别的。

    方文岐端坐在桌子前,说起了单口相声:“今天我说这段单口相声,这段叫官场斗,这个事情不是现在的事情,是在清代,说谁呢,清代的那个刘墉,就是过去唱戏乾隆下江南,说的那个刘罗锅……”

    说的是传统单口相声《官场斗》也叫《满汉斗》《君臣斗》,讲的是汉中堂刘墉和满中堂和珅,还有乾隆皇帝,三人相爱相杀的复杂故事。

    1996年,有一部电视剧叫《宰相刘罗锅》,李保田、张国立和王刚主演的,讲的就是这个,这个电视剧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从单口相声《官场斗》里面出来的。

    《官场斗》是相声单口八大棍儿中的一段儿,八大棍儿顾名思义就是八个长篇单口相声,指的是《君臣斗》、《马寿出世》、《宋金刚押宝》、《解学士》、《康熙私访月明楼》、《硕二爷跑车》、《张广泰回家》、《大小九头案》八段。后来就作为单口相声的总称了。

    说起这八大棍儿还是真有来历的,其实这八段长篇单口相声都是评书类型的,是评书艺人传给相声艺人的。

    那么为什么评书艺人会传评书给相声艺人呢?据传闻,传闻在当初相声艺人想说长篇单口相声,但是不会说啊,然后就去了书场里面听评书艺人说书,偷偷学艺,偷人家的活儿。

    学会之后,再改编成长篇的单口相声,自己卖艺挣钱,相声艺人最大的优势就是能逗乐啊,人家在说书里面加入了不少逗乐的元素,一来二去,去听单口相声的比去书场听书的人还多了。

    这评书艺人不干了,你们这是偷别人的活啊,呛行了啊。旧年间,行有行规,门有门规,经过双方大辈儿的谈判,评书艺人决定传八段评书给相声艺人,但是相声艺人说单口相声,就必须只能限定在这八段里面,不能再说别的了。

    而且人家传的八段都不是完整的评书,都是掐头去尾的,就跟光溜溜的棍儿一样,便是叫做八大棍儿。

    当然在后来随着行业交流的进步,相声艺人和评书艺人也有互拜师徒的行为,学习对方的本事,就像相声名家张寿臣,寿字辈的老前辈,相声门第四代的门长,他就拜了评书前辈张诚阔为师,师父赐张豫华,是评书门第九代传人。

    卢伯三老先生原本是评书门第八代传人,伯字辈的,后来也改行说相声,被相声八德之一的焦德海先生代拉为师弟,艺名卢德俊,是相声第三代传人。

    其实相声艺人拜评书艺人为师的居多,评书艺人拜相声艺人的很少,除非是要改行说相声的。这是因为在旧社会,相声艺人的社会地位很低,卖艺的性质也是半乞半艺,说相声都不叫说相声,叫“伺候爷您一段相声”。而评书艺人则不同,他们的社会地位比较高,是被叫做说书先生的,是个先生啊。

    “您不是说我罗锅儿吗?哎,我这点儿能耐呀,全在这罗锅儿上哪!

    文韬伴君定国策,

    武略戍边保家邦。

    臣虽不才知恩遇,

    诚蒙万岁赐封赏。

    别看罗锅字不多,

    每年得银两万两!

    乾隆一听:‘哎,他把我气坏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今天这官场斗就讲到这儿了,您诸位多捧了,多费心。”

    说完《官场斗》的第一段儿,何向东再起来打钱了,依然是用生意口栓人,这里的观众都还算热情,这开的第二道杵门子挣了两块多,都还行。

    方文岐下场休息了,他已经六十多了,体力不济,说相声是非常费心费力的,尤其是在街头,观众离你就是一步之遥,你又要照顾观众的观感,又要拿着自己的活儿,一个弄不好人家观众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可就砸招牌了。

    接下来,黄华上台,唱了一段快板书,一段《哪吒闹海》,颇有味道,唱完之后,依然是何向东这小孩去开第三道杵门子,打了一块多钱。

    演出基本上也快要结束了,按照他们自己的安排是方文岐和黄华再说一个对口相声,打最后一回钱,然后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但是意外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一个挎着皮包,穿着黑色西装,梳一个锃光瓦亮的二分头的看起来像是位老板的人说话了:“我说你们这些说相声的,怎么不让这小孩上去说一段相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