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后,闻陈站在绿荫小道上等人,今天他特意戴了副无框眼镜,显得斯斯文文特别高知,乍一看挺能唬人。

    光看外表,属于吃饭都计算卡路里的狠人。

    前两天闻陈调休,待在家里算了笔账。

    看着最终为负数的结果,他狠狠地关上笔记本盖子。

    ——太狠了,房贷太狠了,他就该去武当山修两百年仙再来谈存钱买房的事。

    老天爷怎么能让人类只活一百年。

    手机屏上和同事联络的界面还在,对方最后留下的一句是“人家爸妈开公司不差钱”,并且发来一串手机号。

    同事有个表弟即将高考,找了无数老师,数学死活上不去,加上最近身体不好没法去学校。

    实在没办法了,同事突然想到闻陈——想当年他高二废了整整一年,靠着高三拼死拼活地学才翻身。

    学渣逆袭的教科书。

    就这段“辉煌”的历史被同事扒了出来,并且将最后的希望放在闻陈身上。

    正想着,手机又一抖,对方又发来了句话:“真的不考虑下?我表弟家离你家特近,过两条马路就到了。辅导俩小时,八百!”

    八百!

    闻陈摸了把自个岌岌可危的肾,向着钱妥协了。

    “沙——”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过作响,闻陈回过神,远处走来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单肩背着包,走路姿势有些怪。

    闻陈想起来他要补课的这位同学就是安林一中的,正想上去打招呼,他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眼熟,昨天才见过,还因为斗殴连累了他刚买的车。

    对方看到他后也一愣,面上爬上了凝固的尴尬,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渐渐握紧。

    林择梧额上滑下一滴汗,下意识拔腿就跑!

    “你!”闻陈诧异。

    林择梧跑更快了。

    然而腿伤的缘故林择梧没发挥平时的水准,闻陈三步并两步上去拦住他,往他校服胸口的校徽上仔细确认了遍。

    安林一中。

    很好。

    闻陈挑起眉,低下头看着他:“你说你辍学了?”

    林择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越到这时候他反而冷静:“我只是说我没有读书,并没有说我辍学。”

    挺会狡辩。

    “跟我玩文字游戏?”闻陈抬手看腕间手表,时针指向十一,“你这是逃课?”

    “……我有事。”

    闻陈反问:“送外卖?”

    林择梧抿紧唇。

    闻陈觉得自个可能让这高中生不敢说话,他得对祖国的花朵有爱心。

    于是他放低了语气:“谁年轻的时候没逃过几次学。”

    二人之间的气氛跌入冰点。

    “请问您是闻先生吗?”

    这时,一边走过来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学生。

    林择梧见状转身离开,走得快了能看出他腿上有伤。

    闻陈没去拦他,回答:“是我,你是张奇?”

    “我是。”张奇看向走远的林择梧,脸上浮现诧异,“您认识他?”

    闻陈转过身,林择梧已经走远,只留下白色的校服背影,他收回视线。

    “不认识,是你同学?”

    张奇摇头:“是我学弟。”

    闻陈和他并排走在路上,闻言唏嘘道:“我上学那会连班里的同学都认不齐。”

    “我也没认齐。”张奇抓了把头上支棱的短毛,“只是他比较出名。”

    “出名?怎么个出名法?”

    张奇斟酌着语句:“他是十四班的,平时不怎么来上课,成绩平均三四十分,而且上回我看到他跟混混待在一起。”

    混混?闻陈心说不会连“送外卖被勒索”都是假的?

    “他做了什么?”

    张奇说:“他收了那个金毛的钱。”

    闻陈一顿。

    .

    穿过最后一截路,精致的房屋被抛在背后。

    林择梧沿着小路缓缓穿过寂静的胡同,墙根杂草弯曲的贴在地面。

    刚才那地方隔着条马路是安林一中,再隔条马路景色立马不一样了,都是些破旧的二三十年前的老房子,里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而林择梧就住在这种地方。

    从安林一中回到他的住处,抄近道就要走过那块小区,会遇上闻陈是他没想到的事。

    世界这么大,他们怎么又遇上了?

    路两侧坐着零散的卖菜户,搬着板凳刷手机小视频,林择梧买了一盒豆腐和一条鱼,回到家刚到十一点半。

    他家在六楼,这老楼总共也就六楼,天台锁着不给进,说是上边栏杆太烂,怕有人掉下楼。

    不然林择梧还能挪用公共空间。

    老旧的楼梯非常窄小,只能容纳一个人上下楼,木质的扶手“咯吱”作响,角落聚集着满层的蜘蛛网。

    来到最后一扇门前,林择梧从口袋拿出钥匙捅进锁孔。

    “当!”

    刚进门,一道黑影飞过,砸向林择梧小腿。

    林择梧低下头,脚边滚着个杯子,他沉默地关上门,弯腰捡起来查看,还好是塑料的,没坏。

    窗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身后,黑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穿着到脚踝的棉质长裙,因为洗的次数多而微微泛着白。

    ——这是赵倩,林择梧他亲妈,刚从植物人变成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没几年。

    疯癫的大脑狂热一切水晶制品。

    “又发什么火?”林择梧放下包,提着塑料袋往厨房走,“今天买了鱼,给你熬鱼汤。”

    身后又有东西被扔在地上,清脆响亮。

    林择梧顿了顿,补充道:“爱喝不喝。”

    厨房很窄,是客厅中直接找了块地搭起来的,幸亏他们一家只有两个人,不觉得这么做后空间不够用。

    鱼鳞卖家给刮好了,林择梧处理这玩意很利索,往肚子里塞姜葱,煮上小半锅水,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慢慢冒着小泡。

    将鱼放下锅后,林择梧擦干手走了出去,随意抬起眼,发现窗边空空如也,原本坐在那儿的赵倩不见了,而窗户却开着。

    林择梧大脑空白一瞬,手中的蒜“啪嗒”掉地上,拔腿跑过去。

    刚准备往窗外看,就见地上趴着个人,正弯着腿细细地抽搐,因为太瘦,睡裙后背映出的肩胛骨轮廓非常明显。

    心脏从嗓子眼掉了回去,林择梧长舒一口气,揉着鼻梁说:“你怎么又摔了。”

    “别碰我!”

    林择梧蹲下身想将她扶起来,却在她慌乱的阻碍中挨了几下打。

    “我抱你起来。”林择梧解释。

    话音刚落,眼前一疼视野模糊了起来。

    “别乱动!”

    林择梧将她手按在背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按回床上,提着被子盖起来,被子前天林择梧刚拿出去晒过,蓬松得将她整个人裹起来。

    赵倩一掀被子想跳下来。

    林择梧撑在她被角两侧,加重了语气:“你再动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是你妈!”赵倩喊道。

    “你要不是我妈你能住在这?”

    林择梧抬手遮着左眼,尝试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恢复。

    “我是你妈你这么对我,你会有报应的……”

    赵倩开始哭,语句不清地说着什么话。

    林择梧没心思去听,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后边絮絮叨叨的声没了,一转头就见赵倩窝在被子里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跟她朝夕相处这么久,林择梧大约摸透了她的想法,重新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兑了半杯热水给她送过去。

    然后抬着手老半天没等到回应。

    林择梧:“不喝?”

    赵倩躺在床上不动。

    “咚。”

    杯子被放在床头柜上,赵倩吓得往被里一缩。

    林择梧转身离开,一分钟后,他拿着根吸管回来,放在杯子里重新递过去。

    林择梧冷着脸:“喝。”

    这次赵倩乖了,就着吸管喝了大半杯。

    二十年前的赵倩是个美人,即便遭遇了这么几十年风雨,从她脸上依旧可以看得出来依稀痕迹。

    厨房内水“咕嘟”冒着泡,给寂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人气,赵倩昏昏欲睡时,林择梧忽然开口。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等会把药吃了。”

    第3章

    喝完水吃了几口鱼肉,再被林择梧半恐吓半哄骗地吃下去一瓶盖药后,赵倩迷迷糊糊睡着了,屋子里重新回归安静。

    中午,赵倩裹着被子休息,林择梧关着门,在楼道里修补自行车后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