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外套衣领扣紧最上面一截的扣子,神色阴沉地目视前方,“他答应了。”

    “嗯?”

    赵椁一字一句地肯定道:“那他就会来。”

    凌晨两点。

    赵椁屈着腿靠在墙边,也许是赶车带来的疲惫,他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

    他记得老赵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已经冷了,可他依然绕着一根耳机线在和对面的人不依不饶地说些什么。

    然后他看到自己嘴角微勾,低沉着嗓音说:“宝贝儿,我很快就回来。”

    赵子军在对面倒抽一口气,他把红烧肉都夹到了碗里调侃道:“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这么宝贝?”

    赵椁做了一个“嘘”的姿势,他咬着糖醋排骨意味不明地说:“可共苦,但难同甘。”

    “甜的都藏起来,不给看,也不给吃。”

    可这些画面时断时续,他烦躁地皱起眉,手指尖紧紧地抓住了扶手,然后画面一转。

    那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之后——

    赵椁就……再也打不通了。

    他还记得从手机通话里传来顾衾清冷的声音,只是这次比平常的嗓音更轻了许多。

    “哥?”

    电风扇发出“咯吱”地转动声,赵椁手心很烫,他攥紧双手等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对面似乎低笑了一声,顾衾说:“前几天哥哥还说我粘人,怎么现在反倒要求如影随形了?

    赵椁低下头,他哑着嗓子贴近手机说:“如影随形还不够,对你是——欲罢不能。”

    他们好像还说了很多,不过就算顾衾不说话,只要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赵椁就不由自主地感觉……很安心。

    明明和平时都一样才对。

    可电话即将挂断之际,赵椁心里却突然涌现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心里一慌叫道:“学长。”

    顾衾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嗯?”

    赵椁低下头,他声音闷闷道:“学长,我们以后……要养什么花?”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傻了。

    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上次顾衾说阳台上长了青苔,他们可以搭配着摆花。

    对了,花店老板娘上次还推荐过——

    推荐过什么?

    那一瞬间,赵椁近乎茫然地想,他们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可以走,可他到底在怕……什么?

    也许是顾衾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

    可能只是风太大了。

    他觉得好冷。

    “算了。”赵椁说:“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们能一起去选,也不用在这里——”

    不说也没关系。

    但他心里还存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奢望,顾衾还能回头看他一眼吗?

    可赵椁又好像透过这层薄薄的屏幕,他看到顾衾面无表情地站在阳台前。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他们曾在这里紧紧相拥,耳鬓厮磨。

    可如今,顾衾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他阴鸷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窗外。

    什么也看不清。

    可阴影从顾衾的侧脸打了下来,让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显得晦暗不清,然后他从身侧拿起了一根烟,烟夹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中,烟雾在空中蒸发。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注视着烟雾顺着玻璃一路漫延开来,直到这根烟燃烧到了尽头,顾衾才轻掀嘴唇,走近了,赵椁才听清,他说——

    走了。

    梦境轰然倒塌。

    赵椁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的人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问:“怎么了?”

    “我手机——”赵椁慌乱地翻开口袋,他紧紧地抓住手机,就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屏幕短暂地亮了一瞬间,赵椁屏住呼吸,他抖着手点开手机,那里有顾衾发给他的消息,学长说了会在车站等他,他答应了……顾衾不会说话不算数。

    顾衾不会骗他。

    赵椁近乎是手足无措地摁亮手机屏幕,可手机那点微薄的电量根本支撑不住开机。

    很快,那点最后的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赵椁固执地一遍遍摁住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若隐若现,可他怎么……也点不开手机屏幕。

    就像他怎么等,也再也等不到他想见的人一样。

    黑色的屏幕就像在嘲笑他的笨拙和狼狈。

    “有病。”被他吵醒的人嘀咕了一声又躺回了座椅上,他暗骂道:“神经病。”

    赵椁愣在原地,手机从他掌心滑落到了地上,他阴沉着脸一把抓住男人的领口。

    阴戾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脸,他哑着嗓子说:“你说什么?”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他比赵椁矮了一个头,就算被抓着还梗着脖子叫嚣:“你吵人睡觉还有理了?我看你还是个学生,年纪轻轻就打人?简直是社会的渣滓……”

    男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

    赵椁几乎是意识不清地站在原地,可尽管如此,有那么一瞬间,他依然忍不住荒唐地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赵椁把手放开,他攥紧手心用力打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血迹蹭了上去,可他却浑然不觉。

    只有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又传到了赵椁耳边,痛觉让他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其实比起顾衾,他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这也是为什么王志远他们和顾衾混熟以后,他们才发现比起劝赵椁,还不如哀求学神来的有用。

    “疯子。”男人吓得腿一软,他撑着座椅再也不管面子,落荒而逃。

    *

    等再次走到宛月小区,天已大亮。

    赵椁把手蜷缩着放在背后,他想,这不能给顾衾看到了,不然他又该心疼了。

    可要是他看不到呢?

    为什么他突然失去了联络?

    剩下的,他不敢再想。

    ——他从未如此笨拙。

    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

    江颜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她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对于赵椁,江颜说不上讨厌,但依然不受控制地把自己儿子大部分责任推到他身上。

    即使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总是忍不住幻想,如果不是他,阿衾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颜忍不住语气加重,她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你。”

    赵椁艰难地说:“学长在吗?”

    一听这话,她声音陡然尖利道:“出国了,走了,随便你怎么想都行。”

    她以为眼前的这个少年可能会惊讶,难受,掉头就走,甚至是不依不饶地辩解。

    可赵椁只是疲惫地抬起头,他沉默地倚在墙跟,良久才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江颜下意识地反驳:“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儿子是正常人,他和你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江颜以为他站不住了,赵椁弯着腰,整个人蜷缩在原地,就像一张绷紧的弓,他本应该反驳。

    可就好像只是江颜的错觉,赵椁很快神色恢复了正常,他挺直脊背说:“是我的错。”

    赵椁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是我强迫他,我逼他,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江颜愣在了原地。

    她有心想说一句本来就是你的错,你们恶心,可临到关头,她看到眼前的少年惨白着脸站在门口,尽管如此,他依然在笨拙地维护另一个人。

    值得吗?

    江颜又蓦然想起顾衾也是这样,临走前,她无力又痛苦地说:“你为了那样一个人,只要说声错了,你和他断了……”

    可顾衾只是回头瞟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颜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她好像总是是这样,无论是对顾衾的父亲,还是对他。

    她总想给他们最好的一切,和别人一样优渥的生活,圆满的家庭,以及关心和爱。

    可又好像都出了差错。

    但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太爱他们了啊。

    赵椁半靠着墙壁站起来,他说:“你别怪他,是我先喜欢上顾衾,全都是我……”

    隔壁门打开。

    站在门后的李玲脸色发白,她一只手还攥着屏幕亮起来的手机,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茶杯滚到了地上。

    江颜冷静地颔首,她又把手机放回兜里。

    外面一派兵荒马乱。

    赵椁却毫不在乎地说:“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甚至对所有人说都没关系。”

    说到后面,赵椁茫然地看着发红的掌心想,他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既没伤天害理,也没打扰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