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户权势人家,家里正妻也是个高门显贵的小姐出身,两人门当户对,结合之后,很快便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聪明活泼的女儿。

    然后呢?他既真开了口,召怀遇便给了点面子,竖着半边耳朵听了听。

    然后这家的男主人,在和正妻的女儿还未出生,正妻方有孕之时,又给自己讨了两门贵妾。

    召怀遇额上原本浅浅的纹路又深了几寸,他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江韶华偏还在继续,两个贵妾的肚子也是争气,进门后不过一两年,便都双双生下了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召怀遇冷嗤,这男人倒也算圆满了。

    是啊,圆满了。江韶华笑笑,可还有更圆满的。其中生下女孩儿的那个贵妾,在没过几年之后,又生下了一个儿子,而正妻除了刚开始的那个女儿外,再无一所出。

    召怀遇一根手指顿在半空,晃了又晃,道:这个家里得乱。

    是,家里得乱。江韶华顺着说道,这个男人后来又娶了几房妾室,各个好生养,生出儿子的也不在少数。他宠爱几个妾室胜过正妻,正妻便逐渐心生怨念,脾气一日不如一日。

    召怀遇接道:这男人应当移交官府,打他三十板子。

    江韶华笑道:官府可不敢。人家家里的权势非一般人可比,官府想管也管不了。

    那便由着他宠妾灭妻?

    自然不是。家里孩童满地,小妾成群,正妻的脾气早已被他们折磨地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年,她便彻底忍不住了,想要趁着那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将几个妾室和孩子全都一并处置了。

    就在她动手的当晚,她的女儿听到了她吩咐手下人行动的消息,匆匆忙忙只来得及将事情告诉了最开始的两个贵妾,想让她们再告诉其他人,带着孩子们逃去安全的地方避难一段日子。可当时,先生下男孩儿的那个贵妾身体抱恙,卧病在榻不能动,只能将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当初一同进门时的那个贵妾,要她帮忙带孩子逃出正妻的处置,她答应了。

    召怀遇眯了眼,永定河畔的微风没能将他吹醒,反而叫他更加沉醉。

    听完江韶华的话,他心里堵得慌,只问:那她做到了吗?

    江韶华深吸一口气,道:没有。

    召怀遇闭眼,这个答案,出人意料,但又合乎人性。

    那个贵妾带着自己的一儿一女躲在了安全的地方,故意将那孩子留在外头,作为正妻发泄的对象。

    那个孩子死了?

    不,他活了下来。

    他眼里映着永定河上千盏万盏的花灯,光影缭乱,斑驳陆离。

    那正妻早已走火入魔,谁都能杀,她在刺了男孩几刀之后,便去找别的人发泄怒火,是她的女儿,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弟弟,将他带到角落里躲了起来。而那个贵妾的女儿,也许是还心存善念,在正妻的人离开他们院子之后,偷偷出去找到了他们,并托人将还剩一口气的男孩儿送出了府。

    那一晚正妻杀了很多人,大人,孩子,数不胜数。男人回来后主持大局,悲痛过度,压根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哪一个儿子找不到了,以为不见了的都混在那一堆死人堆里,反正都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没必要找了。

    召怀遇呼一口气,满腔都是酒味。

    男孩儿该感谢那两个姐妹。他说。

    江韶华仰头,是啊,他该感谢,他还该感谢那天带他出府的人,他能活下来,他谁都该感谢。

    那个妾室倒也不必。召怀遇冷冷道,不处死她已经算是天家开恩了。

    说完之后他又歪头想了想,问:那孩子后来回家了么?

    回了。江韶华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如与他初见时笑得那般和煦,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他还将那妾室绳之以法,当众处刑了。

    那便好。召怀遇点点头,酒劲儿上来了也不忘问道,只是你讲这个故事有什么目的么?莫非你就是那孩子?

    他最后的语气多少有些戏谑,毕竟谁都不想这个故事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召兄说笑了,我哪有那样显赫的家世。江韶华故作轻松道,是我一个朋友,最近也想来京城了。因为他就算被找回去之后,也跟家里人不亲,干脆独自来京城闯荡,离他们远远的。

    那倒也是。召怀遇是真的有些醉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老成道,宠妾灭妻还是要不得,往后若是成亲了,需得注意。

    这是清醒时的召怀遇绝对不会说的话,江韶华瞧着他要闭眼又极力想睁开的样子,郑重地道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