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围裙上抹抹手,又略一顿:“苏老板,我这店铺开张,又用您的食谱。除了每月地租,再给您两成利,您看行吗?”

    她怕苏遥推辞,又忙道:“我和六郎商量过了,虽是邻里邻居的,但也不能白占您便宜不是?您也别嫌少,若是想再加,也都行。您手把手过来教的,要多少都行,我们都愿意。”

    苏遥倒是一怔,略微一思索,只推脱笑笑:“倒不是我跟您端架子,只是这两成利,怕是太多了——”

    “多?苏老板您不嫌少就是跟我们客气了……”

    祝娘子硬是拉着苏遥当即签下契书,直到过几日在书院做起面来,才明白苏遥这话的意思。

    这面,卖得也忒好了些。

    祝娘子匆匆回来告诉苏遥膳堂有多少人在吃面时,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苏遥倒在意料之中。

    三个月虽学不出太地道,但法子对,就八九不离十。

    只要没有傅鸽子那种挑剔之人,就问题不大。

    不过,苏遥这回真想错了他。

    傅鸽子并没有挑剔这牛肉面,反而一连五日,都奔着这面,来青石书院吃午膳。

    因而,苏遥远远在膳堂外瞧见他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第6章 引流(二)

    苏遥怔了下,还没上前与傅鸽子打招呼,却遇上了青石书院的陆山长。

    陆屿年近花甲,生得心宽体胖,眉目和蔼,在此任山长已十数年。

    青石书院位于旧京,素有“小国子监”之称,陆屿更是德高望重的一代鸿儒,门生遍布庙堂江湖。

    原主在此处读过书,学识甚好,他对原主也颇为赏识。

    苏遥便拱拱手:“有日子未见夫子了,夫子一切安好。”又提了提手中的山药糕:“上次见夫子爱吃,这次又做了些,送给您解馋。”

    “快藏起来。”

    陆屿一把挡住,忙偷偷摸摸地四下瞧了一遭儿,“别让你师母瞧见了。她又嫌我长膘了。”

    陆屿体态微胖,过个年,越发滚圆。

    苏遥笑笑,低声道:“先生胃口好,身体无恙,才是最要紧的。”

    “我一向吃得好。”陆屿笑呵呵,又上下打量苏遥一遭儿,“你这面色,也比原先瞧着好多了。”

    又打趣道:“想来不读书了,就是自在。”

    苏遥略微低头:“是学生无能,不能金榜题名。”

    原主是个顶好的学生,去年春闱,却因病落第。

    “嗐,那有什么要紧。”

    陆屿拍拍他肩头,“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功名一世,终究浮云。你这年纪轻轻,考个进士,搭上命去又算怎么回事?”

    他说到此处,神色有些微不豫。

    稍顿了下,复开口:“说来,你虽身子骨弱,却不至如此。当时你突然重病,我也颇为……”

    嗯,原主是自幼体虚,血亏气弱,但以往也能一天五六个时辰伏案读书。

    可苏遥醒来时,这副身体已虚弱到不能起身。

    京中究竟发生何事,致使原主临近科试,突然抱病不起,以至于落第?

    苏遥念起原主日志最后一篇:人心反复凉薄,尤使我心惊。

    按照科举极低的录取率,能少一个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京中各位举子是同年,也是对手。他日入仕,说不定还是你死我活的政敌。

    苏遥默默叹气。

    朝堂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活着挺难。

    原主甚至还没踏进去,便已遭人暗算至此。

    不仅如此,苏遥作为一个看过原书之人,还知道未来三五年的朝局,将有腥风血雨。

    原主既对仕途心凉,那就此做一乡野自在之人,避过祸端,平安喜乐,也不是不可。

    苏遥很快收拾好情绪,笑笑:“是学生没看顾好自己。左右已回乡,学生今后就安心做个小生意人了。”

    “也好也好。”

    陆屿不过一提,见苏遥不肯深究,也便罢了。

    “不过,你既安定下来——”

    他换个话头,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的岁数,也不小了,既不入仕,也好早些思量终身大事。虽娶不到京中贵女,咱们旧京的人也不差——可有心仪之人了?看上谁家的人了,我和你师母给你提亲……”

    古往今来的长辈都爱好催婚。

    陆山长一脸八卦兼热情,苏遥是招架不住了。

    念起娃娃亲,更是一番惆怅。

    他正要寻机推脱离开,却有人于此时寻声前来:“苏兄?”

    苏遥回头,却是许久不见的一位熟人。

    这几日天气和暖,晴光正盛,柳叶生新。谢琅素衣长袍,端方眉眼于明澈日头下,都柔和了几分。

    他是青石书院的夫子,先与陆屿见礼,又望向苏遥:“去岁一别已半年,苏兄精神瞧着好多了,我只以为认错了人。当初我回乡治丧,与你道别时,你尚病得厉害。”

    谢家与原主家是世交,二人是好友。

    算下来,谢琅还与那位谢家小姐是堂兄妹。

    苏遥再次压下娃娃亲的心思不提,拱手道:“谢兄瞧着倒清减不少,逝者已去,谢兄多保重。”

    谢琅端正俊朗的面容不由划过一丝哀愁。

    他低低叹口气:“子宁骤然过世,我实在是……我心绪不好,让苏兄见笑了。”

    他似乎压住心思,又浮起宽慰一笑:“大夫劝我多出来走走,我方回书院,便见得苏兄安好,神采更胜从前,真是幸事。”

    谢琅生就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目光深邃,定定地望着人时,总有一种亲切的包容感。

    同他的气质一样,温和从容。

    二月的春光落在枝头树梢,陆屿打量眼前二人情状,抿了抿唇,知情识趣地乐呵呵一笑:“你们两个先聊,许久不见了好好叙旧。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要紧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告辞,却向膳堂内递去个眼神。

    苏遥瞧见,等在牛肉面队伍中的傅鸽子突然紧紧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怎么,山长是同傅鸽子有话说?

    苏遥倒不知道,这两个人还挺熟。

    这傅鹤台到底什么来头?

    他这好奇一瞥,傅陵却突然转头,正对上他目光。

    苏遥远远一拱手,又和气笑笑。

    傅陵的眼神又落在近旁的谢琅身上。

    却是打量一二,冷淡地点个头,神色不明地走了。

    吴叔忙忙地见个礼,也跟着快步走了。

    谢琅于一旁压低声音:“你认识傅先生?”

    苏遥更好奇了:“你如何知道他姓傅?”

    “有次山长喊人请他,我听到的。此人我并不认识,他与山长像是旧识,时常来往。”

    谢琅轻轻蹙眉:“我还以为是哪位隐世学者,难不成不是?”

    “倒也算吧。”苏遥微微一笑,“他是我家的话本先生。”

    谢琅一惊:“话本先生?”

    默了会儿,又试探道:“难不成……是那位鹤台先生?”

    这轮到苏遥吃惊了:“谢兄果真火眼金睛。”

    日光自天际洒下,苏遥说这话时,稍一偏头,恰好斜斜迎上日头,双眸映得明净澄澈,流露出鲜活的好奇心。

    谢琅比他高些,低头对上这眼神,心头蓦然一动,更兼被他一句“火眼金睛”夸出几分莫名的虚荣心,嘴角不由都勾起些许。

    他缓缓心绪,低眉笑笑:“只是瞧那人气度高华,若单是个话本先生,也必是鹤台先生那般人物。”

    气度高华?

    第一眼瞧着倒高华。

    说馄饨硌着隔夜牙的时候,可一点也不高华。

    活像个无赖。

    苏遥不会败坏别人名声,这话也就腹诽两遭,便又与谢琅说起今日来意。

    “我还说,膳堂这祝娘子近日像是开了窍。原是跟你学的。”

    谢琅打趣他,“我得多去你家蹭几顿饭了,去京中赴考一遭儿,你的厨艺倒又长进了。”

    “只怕谢夫子忙得很,没空来找我。”苏遥笑笑,转身前去后厨。

    此时其实尚不到午膳的时辰,但没课的学子已然在膳堂一个栏位前排起长长的队。

    想来是在等牛肉面了。

    谢琅这等平易近人的青年才俊,于学子间声望甚好,排入队尾,便与众位少年学子说说笑笑开来。

    果真是一流高校的文化氛围。

    苏遥的目的地是这一流高校的食堂。

    青石书院学生并不多,膳堂内也只五六个厨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