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草草拟个菜单,又请谢琅来吃晚饭,谢琅却推辞:“我忙里偷闲,跑来一趟,待会儿书院还要议事。”

    他无奈道:“徐夫子与陆山长为这次小试谁为头名,已争执许多日,今日想是要有定论了。”

    苏遥问道:“头名?”

    “本来徐夫子直接定下阿言。”

    谢琅一顿,“但今次阅卷,还请了那位傅先生来。说是陆山长与那位傅先生,不知聊了什么,便推了尚家的五公子,尚云朝为头名。”

    “徐夫子自是不肯,他脾气耿直,引经据典地与山长评道许多日了。明儿既要放成绩,今日必得定下来。”

    谢琅深深瞧了苏遥一眼,语气微重:“山长似是极看重这位傅先生,恐怕这头名,不会是阿言的了。”

    谢琅本身更喜欢阿言的文章,且存了几分与苏遥告状的心思,但他一席话说罢,苏遥却只愣住。

    尚云朝?

    作为读过原书的人,这名字可太耳熟了。

    小皇孙登基后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登阁拜相,日后位列宣华阁十六名臣之一的尚丞相。

    名垂青史的大大大大大功臣。

    原来是我们阿言的同窗吗!

    苏遥只有满心荣幸了:这还争啥头名,让这种幼年期的大人物压一头不是很正常吗?

    又感叹几分:原来阿言如此出挑,竟然有能和这种大人物有一争高下的时候。

    谢琅瞧着苏遥毫不在意,甚至微微有些惊喜的模样,心下不由不自在了几分。

    苏遥自然不能与他讲这些事,便只温和笑笑:“自古便是文无第一,阅卷官喜好不一致是常有之事。夫子们与傅先生判了谁头名,皆是有道理的。”

    谢琅自觉这等暗戳戳的告状已非磊落之举,见苏遥如此不以为意,愈发不舒服起来。

    他顿了顿,只得敷衍笑笑:“徐夫子扯上古往今来的大家文章,已理论判断多日,直听得我头疼。今儿要定了,且看谁赢吧。”

    苏遥闻言,倒思量一会儿:“书院的学子们,平日想必也有许多好文章吧。”

    “诗赋乃当今取士必考之项。”谢琅道,“如今甲班的学生尚年少,颇有指点江山的傲气,常常作文章评述时事。徐夫子正喜欢这些经时济世的文……”

    他说了一会子,却顿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遥只想出一个出新书的好主意。

    他悄声与谢琅说罢,谢琅却笑了笑:“主意是个好主意,只怕徐夫子不同意。他为人古板,定会批评你这是沽名钓誉之举。”

    “沽名钓誉之心实在没有。”

    苏遥笑笑,“想赚钱的心是真的。书院的小试年年考写诗作赋,可外头之人,连书院学生的笔墨都没见过。这可让旁人怎么考呢?”

    苏遥想的,正是将青石书院学子们的好文章编纂成一本文集,刻印成书。

    这年头,《中学生满分作文》这种辅导书,怎么能没有?

    谢琅瞧他认真,只笑了笑:“按理说,这是件好事。青石书院声望在外,但学生出名,早晚要靠自己的文章。如今科考愈发难,若是早有名声在外,即便落第,也能被贵人所知,做个幕僚,再寻机入仕。”

    “只是……”

    谢琅似乎在措辞,“如今,朝局不明。山长素来不喜学生招摇,徐夫子更是务实。只怕什么文章该出、什么不该出,要好好把握。”

    苏遥只托他:“这些我并不甚懂,这关乎青石书院名声,成书内容必得书院中人过目才是。”

    “我也不麻烦谢兄,只请谢兄帮忙约能说话之人出来,我来谈便是。”

    “你我之间,谈什么麻烦?”

    谢琅应下,却又挑眉一笑,“你若觉得麻烦了我,那改日,陪我去做衣裳吧。”

    苏遥一怔,又听得他提起旧事:“上回你的人毁我一身衣裳,苏老板陪我去再做一身吧。”

    这倒是应该的。

    谢琅的衣裳一看就贵,上次泼脏一件,苏遥还挂在心头许久,正愁没法子补偿一二。

    苏遥正好应下,谢琅四下又一打量:“今儿不见成安?”

    “成安去给傅先生送饺子了。”苏遥笑道,“我中午包了素三鲜的饺子,还有一些,谢兄尝尝吗?”

    谢琅只顿一下:“一畦春韭绿,春日是该吃韭菜的。”

    他似乎微微瞧了苏遥一眼,眉心轻蹙:“苏兄和傅先生当真挺熟的?”

    好像谢琅与傅鸽子初次见面,也这样问过。

    苏遥当时的回答是“生意往来,难免接触多些。”

    如今……

    苏遥顿了顿。

    如今,似乎是比当时熟悉许多了。

    但这和请谢琅留下吃饺子有什么关系?

    苏遥正不明所以,谢琅却又笑笑:“罢了,我不吃了。”

    他望苏遥一眼,含笑道:“改日我来寻你做衣裳,你可一定得来。”

    苏遥再度点头,送他离开。

    方一坐下,便见得成安回来,还向外张望一眼:“公子,谢夫子又来了?”

    苏遥打趣他:“可巧你躲过了。”

    成安敛下眼眸,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才抬头回话:“饺子我给傅先生送去了,傅先生说,多谢公子。”

    苏遥近来每次与傅鸽子送吃食,得来的都是这么一句话。

    不过,按傅鸽子的脾性,说句不咸不淡的“多谢”已是很给面子了。

    旁的客套,苏遥也不敢想。

    没嫌弃不要就好。

    苏遥“嗯”一声,成安接着道:“许先生家,我也去了。许先生说,初稿确实已得了,请您过目。”

    说罢,拿出一沓画稿。

    苏遥忙接过,却见成安吞吞吐吐。

    苏遥不由问:“许先生是还说了什么?”

    成安沉默,又不得不张口:“许先生问,怎么不是您去取画稿?”

    傅陵教出的好习惯,来往传话时,成安一向不藏话,也不撒谎。

    成安不想说,但苏遥问了,他又不能不说。

    实际上,他已经说得很简洁了。

    许泽是三分失落,三分隐忍,一脸怅然若失欲言又止地问出了这句话。

    成安当时觉得,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许泽对苏遥有意思。

    苏遥虽不是瞎子,但他没瞧见许泽的模样。

    因而他只道:“阿言跟着去了乡下,齐伯给祝六郎店中帮忙,总得有人看店。”

    成安默一下。

    苏老板这性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会被人拐跑。

    但这性子,自家公子似乎也拐不跑。

    说起来,单论这来往送吃食都许久了,也没见有啥实质性进展啊?

    成安皱眉:苏老板似乎胖了点,算进展吗?

    第27章 入院小试(五)

    第二日一大早,苏遥刚开书铺大门不久,便瞧见一位青年学子跑了来。

    是小试当天那位活泼学子。

    这学子眼角眉梢俱是喜气:“我来与苏公子道喜,青石书院的小试,苏言是第二名甲上。”

    他拿出一封书信,封口处戳青石书院的章:“这是凭证,五月十日,请学生苏言入学。”

    虽然昨日已知晓结果,今日苏遥仍开心得不得了。

    他连连谢过这学子,这学子只大咧咧道:“嗐,那日我就说,瞧您胸有成竹的模样,定然是十拿九稳。果然么!甲上的成绩,我们青石书院可一两年都没有过了!”

    他声音略大了些,青石书院如此响亮的名头,配他这响亮的声音,一时引来许多客人好奇来看。

    听见阿言成绩后,更是称赞声一片。

    苏遥忙谦虚应答,又觉得是件大喜事,合该大方地庆祝一把:“今日店中所有书籍并茶饮,一律六折。”

    这折扣力度可不小。

    那活泼学子立时欢喜地回书院拉人去了。

    客人们自是愿意沾这喜气,午后更零星有几位家长前来:“不知苏小公子在不在?我家孩子明年也要小试,平日看什么书,如何温习,能否请教一二?”

    阿言去乡下,昨日并未回,苏遥只得推脱:“他平日只看架上书籍,也没有多少特别。倒不如多问问家塾先生。”

    那家长往架上一瞅,顿时蹙了眉:“尚公子家学渊源流长,大族教养子弟,咱们自然没法比。如今瞧着苏小公子看的书,也并无多少不同——哎,我家孩子怎得这样不长进?”

    他垂头丧气,又不信邪一样,趁着书铺打折扣,买遍了一遭儿架上经史文集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