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陵放下小瓷勺:“苏老板今日……”他念起方才情状,不由默一下,挑眉笑笑:“是想找我谈什么?”

    苏遥先前措了几日的词,此时隔着灯火辉辉,对上傅陵黑如墨玉的眼眸,又咽了下去。

    按理说,这个年岁的士族子弟,不会居于祖宅所在之地。

    以鹤台先生的才学,不是在京求学,便是入仕做官。

    既留在旧京,又迁居别所,只能是家中住不得了。

    苏遥捋一遍,还是觉得,有些话,他不好开口。

    他斟酌再三,只抬眸笑笑:“也并非什么要紧事。近来,朱家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想来校对司筛查会更严。傅先生如今在写新书,我不过想提醒一句。”

    傅陵微微一笑:避重就轻。

    朱家不是因书出事,而是因写书之人。

    他心内清楚,苏遥是想问他的身份,不过碍于脾性或是其他,不知该如何张口。

    傅陵淡淡挑眉,靠住椅背。

    他其实有些不大想说。

    成名之人往往有个毛病,想把名声光环剥掉,给世人看真正的自己。

    傅陵自幼于京中拔着尖长大,出身西都傅氏,满门侯爵,登阁拜相,国朝最惹眼的探花郎是他的夫子,丹青国手方拱教他作画,就连击丸,也是与宫中诸位皇子从小一起玩。

    打他记事起,旁人谈起他,便是“傅家大公子”、“傅中丞的大儿子”、“傅老尚书的长孙”,再大些,便是“太子伴读”,之后,就是“傅相”。

    随手写个话本后,才有苏遥一口一个“傅先生”唤他。

    如今世人谈及“傅相”或是“傅陵”这个名字,想到的还是那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宰辅。

    或许还有些心狠手辣、嘴毒手黑之类的评价。

    但剥掉这些皮,傅陵不过是个略有些闲钱、略懂些诗书、又懒又馋、喜欢大橘的年轻文士。

    或许比旁人稍稍长得好看些?

    脑子聪明些?

    眼光高一些?

    傅陵本就不喜欢那层皮,如今也不想再穿上。

    他不想再做回傅相,只想做旧京的鹤台先生。

    所以,他不是很想在苏遥未动心之时,便让苏遥时时记得他曾经傅相的身份。

    如果有可能,他这个身份,连同世人对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他都想丢掉。

    但此时此刻,夏夜风雨敲窗,灯火通明,草木摇香。

    傅陵的心上人坐在他对面,想问他的身份。

    还穿成这样。

    刚才还穿成那样。

    傅相正在上头中,上头便微有纠结。

    事实证明美人计是有用的。

    分人。

    傅陵琢磨半晌,终于拿定主意:“我与苏老板认识许久,当初因一些事,未用真实名姓签契书。”

    苏遥抬眸,便见傅陵弯起眉眼:“我与苏老板关系既亲厚,理应告诉苏老板的。”

    灯火明亮得灼眼,烛光一晃,一滴烛泪顺着凝白烛身落下。

    傅相淡淡勾起嘴角:“苏老板,我叫傅陵。”

    风雨斜斜密密,傅相瞧见自家美人微微怔了下,点点头。

    然后伸手剪了个烛花。

    眼皮子都没动。

    措好一肚子说辞的傅相:……?

    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听说过傅陵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这是傅相的名字吗?

    傅陵蓦然一噎,险些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明白:“我是西都傅氏的子弟,陵是山陵的陵。”

    苏遥瞧着他认真的眼神,稍稍愣了下:“啊……”

    顿了顿,又弯起眉眼:“傅先生的名字很好听。”

    我也觉得好听。

    但是……就这?

    然后呢?

    傅相突然,就有一种装x失败的不甘与挫败。

    不是,苏老板好歹也进京赴考过,没听说过京中的傅相吗?

    虽然苏老板在京中时,他早已辞官,京中人也不大敢议论和提起,但他堂堂一傅相就这么过气了吗?

    傅相是不想让美人知道他的这层身份,但美人当真不知道,甚至没听说过,他突然就很挫败。

    合着我做了回左相就跟没做过一样?

    我心上人都不知道?

    傅相没显摆成,十分的不死心,又拐弯抹角地提起:“说起我家,有位傅大人,苏老板知道吗?”

    苏遥称赞道:“自然知道。傅先生的二弟官至吏部侍郎,确然年轻有为。”

    啊?

    他不是“小傅大人”么?

    什么时候“傅大人”是喊他的了?

    傅相从前并不计较这个称呼,此时突然便在意起来,骤然蹙眉。

    远在八百里开外的小傅大人批着函件,一连打上好几个喷嚏。

    苏遥越不知晓,傅相便偏不甘心,牢牢压住一腔不情愿,索性直接提起:“不是他。是国朝的宰相班子中曾有位年轻的左相,傅相傅大人,苏老板可曾听说?”

    对,就是叫傅陵的那个!

    是我!是我啊!

    我厉不厉害!快夸我!

    傅相心内的小人积极举手呼喊,可惜苏遥听不见。

    从苏遥的角度听,傅先生先是说一遍自己的名字,又说一句出身,又提一句家中弟弟的官职,那此一句,是家中什么人的官职?

    不过西都傅氏一向厉害,出过年轻丞相也不算什么。

    以后天子老师还是您家的呢。

    苏遥压根没往眼前这游手好闲的大鸽子身上想,只顺势称赞:“西都傅氏果然子孙昌茂,世代簪缨。”

    傅相盯着美人平平无奇的日常微笑,一时心内尽是挫败感。

    看来我这左相当真和没做过一样。

    小傅大人倒做得挺成功啊。

    八百里开外的小傅大人又打一遭喷嚏。

    装x彻底失败的傅陵压下心绪,默默饮口茶。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本来不也不想让他知道吗?

    傅相心内拧巴得像个咸菜疙瘩,便也不再自取其辱,抹过这话:“承蒙苏老板谬赞。”

    苏遥又顺势客气一二。

    他琢磨一下方才的话,只觉得聊得还挺顺畅。

    听傅鸽子这个语气,提起家中旁人官职,也并无多少异样,想来于仕途无心。

    以后大抵就安心写文了吧。

    若是……一直写文,是不是会一直住在旧京呢?

    雨滴打得砖瓦叮当作响,苏遥又浮起些异样的心绪。

    苏遥不知道,他局促不安时,耳尖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红。

    因而傅陵总能瞧出来。

    灯火灼灼,美人衣衫微松,长长的眼睫垂下,耳尖泛起浅浅薄红。

    傅相再度眼眸深沉。

    第50章 入夏(三)成家

    月下君子,格外风流;灯下美人,别有风姿。

    苏老板是美人,但傅鸽子快做不成君子了。

    苏遥原本生得白,因经年久病,以往这一分素白中总露出些病态的孱弱。

    但吃吃养养一年有余,身体大安,气色也好上许多,这一份白皙中,便现出些轻透的红润。

    刚刚沐浴出来,愈发唇红齿白,乌发如瀑,眉眼风流。

    那一滴灼眼的泪痣垂在他眼角下,苏遥眼睫轻颤,傅鸽子的心也跟着一颤。

    ……不行,这不能再看了。

    傅鸽子虽瞧着坐得端方正直,但已心不在焉许久,还时不时便有些禽兽想法……

    真不能怪傅陵。

    若心上人这副样子还能没一点想入非非,傅相就是真的不行。

    他正愣神中,苏遥的话便没入脑子。

    还是苏遥瞧着奇怪,连着唤上几声:“傅先生?”

    傅陵自灯火惶惶中醒过神:“啊……苏老板方才说什么?”

    苏遥稍一怔,又道一遍:“我是说,《江湖一叶刀》的第二卷 您既写过二十章,便整理一下,咱们早点送到校对司审阅,早些签契书。”

    苏遥微微一笑:“如今校对司审阅更严,肯定比从前更花时辰。咱们宜早不宜迟。”

    傅陵一愣:“我这……还没二十章。”

    这回轮到苏遥怔住:“可我刚才问您是不是有二十章,您还点头了。”

    傅陵方才让苏遥笑得晃眼,根本不记得点了个什么头。

    我说我有二十章了吗?

    我哪有二十章?

    苏遥望着他躲闪的眸子,不由轻轻蹙眉。

    这都五月中了,鹤台先生一卷又写个快三月,二十章也没有。

    大鸽子。

    大鸽子!

    傅大鸽子头一次好心虚。

    他刚肆无忌惮地观赏完美人,美人一蹙眉,他就更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