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为爷爷伤心。

    苏遥长这么大,第一次涌出无能为力的愤怒。

    但他幼稚而可笑的行为并没有换来什么结果,大伯母把他赶出老宅,只刻薄地笑了下:“再装成孝顺的模样,你也不是这家的孙子。会哭是吗?他不是你爷爷,你连替他哭都不配。”

    苏遥脑中一片空白,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墓园,抱着爷爷的墓碑,哭了一整晚。

    那晚也下这样大的雨,连绵成片,仿佛永远都不会停。

    苏遥在这样大的雨中孤零零地活了六年,再睁开眼时,虚弱不堪。

    大约是上苍也觉得,他没有必要再留在那个世界,给他换了个去处。

    这里很好。

    他认识了许多人。

    伙伴,家人,亲戚朋友,街坊邻居。

    还有一只鸽子。

    又懒又馋,喝醉酒就变成一只大可爱。

    他喜欢这只鸽子。

    他想在这个世界,与这只大鸽子,一起垒一个小窝。

    白头偕老,平安喜乐。

    苏遥心下微微一动,仿佛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忽然睁开眼。

    他愣上一下,身上骤然传来清晰的疼痛感。

    从手到脚,疼得他难以忍受。

    不由闷哼一声。

    他这一声极其微弱,身边却有人动了动。

    苏遥稍微偏偏头,便瞧见了傅陵。

    天色阴沉,映出傅陵一张憔悴的面容。

    苏遥只觉得不过片刻未见,傅陵便消瘦上一圈。

    他静静地与苏遥对视片刻,眼睫都在颤抖,竟然半晌都未说出话来。

    苏遥张张口,只觉得嗓子干涩疼痛,勉强咳上一下,却扯得浑身都疼。

    他微微一蹙眉,傅陵的眸中便露出些惊慌失措。

    傅陵……在害怕。

    苏遥从来没在傅陵脸上,瞧见过这种神色。

    苏遥心下微微一滞,忽然就眼眶一酸。

    但大难不死,是开心之事。

    不能哭。

    苏遥忍上一下,眼前便被泪水模糊了。

    他心内酸涩不已,闭了下眼睛,便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微微颤抖。

    傅陵替他轻轻地抹掉眼泪,默上半晌,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遥睁开眼,轻声道:“我渴了。”

    傅陵怔一下,忙起身去端来一个小碗,用小瓷勺子舀一点点,递到苏遥唇边。

    “……喝点水,裴仪说,糖水可以喝。”

    他声音低沉喑哑,苏遥配合着咽下一小口温热润泽,才发现傅陵的嘴唇都是干裂的。

    苏遥一时酸楚,却又漫上无边无垠的喜悦。

    我又见到你了,大鸽子。

    苏遥想抬手摸一把鸽子的脸,却无力动弹,微微扬起唇角,便又滚下一滴泪来。

    傅陵再度伸手帮他擦了擦,稍稍垂眸,瞧见苏遥喝下小半碗水,又浮出些淡淡的宽慰。

    檐外的雨落得哗啦哗啦,傅陵神色平静。

    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在掩饰情绪。

    ……是因为在朝中谋算多年,才养成这种万事不上脸的习惯么?

    出入禁中,登阁拜相,每一天都踩在腥风血雨的刀尖上吗?

    苏遥看过书,书中的明枪暗箭,单单看上两笔,便触目惊心。

    他看都不敢看的东西,鸽子一直生活在其中。

    苏遥心尖微微疼痛,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傅陵提起傅老侯爷时,总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这不是他想做的事,却不得不做。

    若是做不好,他还会自责。

    譬如现在。

    他醒来这么久,傅陵却一句话都未敢与他说。

    傅陵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这并非是傅陵的错。

    阿言是那样的身份,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那个青石书院的学子说,没有直接杀了他,是因为他是傅相的心上人,还有用来要挟的价值。

    还好,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还好,他活着回来了。

    苏遥心下酸楚,他肺腑间已舒坦一些,张张口,见能够发出声音,便轻轻动动手指,拉一下傅陵的衣袖。

    傅陵明显一紧张,便听得苏遥轻声道:“没关系。”

    苏遥温和明净的眼眸望着他,傅陵愣怔一下,平静的表象,顷刻间便碎了。

    碎出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以为……

    他什么都不敢以为。

    苏遥被人救出来时,浑身都是血。

    傅陵只看了一眼,便心如刀绞。

    大雨遍野,他觉得,他大概永远失去了苏遥。

    就像他喜欢木工,却终究无法做个木匠。

    他喜欢苏遥,但苏遥未必还会答应,与他在一起。

    苏遥都未必还愿意见他。

    这世间有许多机缘巧合,也有许多命中注定。

    原本两心相悦之人能修成正果,便是上苍垂怜,是红尘中的万幸。

    那日在从别院回旧京的马车上,他说出这番话,却从未想过,这话,这么快便应在他的头上。

    傅陵甚至想过,是不是那晚将两条金鱼灯强行系在一起的做法,惹怒了琼江中某位神灵。

    苏遥经上这一遭,就算活着,也未必愿意再与他在一起。

    傅相心乱如麻。

    上一次如此失态,还是傅老侯爷与夫人骤然过世。

    众人皆瞧见,这十几日以来,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傅相,一提起个“苏”字,便会微微失神。

    但凡不议事的时候,傅相一定就在苏遥这里。

    衣不解带,昼夜不分。

    傅陵盼望着苏遥醒,但苏遥醒来,他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并没有想过,苏遥会先对他说“没关系”。

    傅陵心底酸痛不已,默上半晌,才轻轻握住苏遥的手,低声道:“不害怕么?”

    还是有点害怕的。

    但是——

    “你会救我的。”

    苏遥张了张口,发觉无法出声,便又用口型比一遍:“你来救我了,不是吗?”

    是你救了我,大鸽子。

    我是因为想要见到你,那晚才能努力地撑下去。

    苏遥是死过一次的人。

    上次他躺在坚硬的柏油路上时,一样的疼痛,却比这次要意识清醒。

    周围来了无数的人,嘈杂的人声警车声,医生护士穿行的脚步声,病床推行的声音,甚至手术灯照在他脸上时,他还有一丝感觉。

    但活着有什么用呢?

    他就那样活一辈子,又能怎么样呢?

    他死了,那个世界中,都不会有一个人为他难过。

    但这里会有。

    所以他不能死。

    苏遥微微扬起嘴角,便察觉一侧面颊落上一滴湿润。

    大鸽子真是让人羡慕的投胎技术,哭了都从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风雨潇潇,四下静谧。

    苏遥大概不会知道,他的话、他的神情和他整个人,像一道温暖的水流,洗去了傅陵一身风雨。

    傅陵感到前所未有的幸运,他于父母离世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三千红尘中,他拥有了一个家。

    他会保护这个家,用他的生命,去爱护他的心上人。

    再也不会有人伤害苏遥。

    整个西都傅氏,再也不会允许有人伤害苏遥。

    就是他死了,也再也不会允许有人动苏遥。

    动过苏遥的人……

    傅陵微微沉下眼眸。

    外头仍在淅淅沥沥地落雨,傅陵低头,便轻轻地在苏遥额上吻一下:“你累了么?裴仪说,如果刚醒过来,可能还会想睡。”

    苏遥确实乏累,便“嗯”一声。

    傅陵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放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苏遥笑一下,尚未张口,便瞧见傅陵摇头:“我不去,我陪着你。”

    苏遥缓一缓,轻声道:“他们不会喊你么?”

    又笑笑,唤一声:“傅相?”

    傅陵一顿,忍不住伸手在他鼻尖刮上一下,笑道:“哪来的傅相,哪位宰辅姓傅,就让他们找去吧。”

    他声音低些:“我不是傅相,我只是傅陵。”

    他又认真道:“我不会回去的。这是我做的最后一桩事,待小皇孙离开旧京,所有的事,都将与我再无关系。”

    傅陵神色专注,苏遥心上轻轻一颤。

    若是处在这个时间线,其实往后数年,直至小皇孙即位之后,都不会再有任何风波。

    傅家是站队对了的那一方。

    书中写,今上自今岁秋日起,身体会每况愈下,而朝中人心所向,绝大多数的旧贵,竟然都站在太后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