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如果’而是马上大难临头!现在虽然朝廷还没有决定到底是那些地方来试行农田水利法,但我总觉得两浙路肯定列为首选,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来限制王介甫的农田水利法在杭州的实行,不然慎儿你可就惨了!”

    王静辉比李慎大了将近八岁,以王静辉的眼光李慎不止是他的弟子,以后世的观念来看李慎也算得上是他的弟弟,所以平时两人独处的时候,他说话都是很随意的,不过李慎谨守师徒之道不敢逾越。李慎笑着说道:“老师可能是多虑了,按照惯例朝廷若是试行新法,总是京畿路搭配上一个离汴都很近的路来进行,两浙路深入江南多有不便,朝廷哪里会想到这里!”

    “常理是常理,但圣上和那中书省的几个老家伙可没有忘记我!你又是我的学生,更是跑不了!当年楚州离汴都也不算近了,但太上皇还是想着在淮南东路来试行免役法,以此来推算也不为过,就算到最后没有临到自己头上,但像杭州这样的地方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要受农田水利法的影响,那海外贸易怎么办?这不是耽误事嘛!”

    李慎听后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皱着眉头说道:“即便如此,那有何厢军有何联系?”

    王静辉笑着反问道:“若是你父亲有笔大生意可以赚上一万贯,但这个时候要告诉他要修水利,当然也可以上交一百贯免去这活,你父亲该如何选择?”

    李慎笑了笑,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王静辉所说的“王介甫给厢军工程兵送活”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躬身笑着说道:“多谢老师指点,学生已经明白了!这农田水利法既然说穿了是役法,学生自然可以按照免役法来行事,让百姓交钱免役,将这笔钱交给厢军,然后由厢军来完成这农田水利的修建任务!”

    王静辉笑着点点头说道:“不错,不过中间还是有些差别,这交上来的钱完全可以和厢军对半分,想想杭州人口超过七万户,这要是把免役钱收上来将会是多少?一半已经足够让这一万厢军收入翻番了!知府收上来的这一半免役钱完全可以再返还给百姓,或是干脆让那些四等、五等户免交这笔钱,变相减轻百姓的税务负担!”

    见李慎点头表示明白后,王静辉继续说道:“我朝百姓身上所负担的赋税远远高于汉唐时期的百姓,纵使大宋百姓比之汉唐百姓要富足的多,但也撑不住这么重的负担。自古以来都是官逼民反,只有将百姓的赋税降低下来,才能够保证治下百姓平安不会有王小波、李顺之徒从中作乱!”

    李慎点头说道:“老师以前曾和学生说过多次,不过现在看来降低百姓赋税最好的办法便是发展商业,用商业税来抵农业税。杭州治下百姓十有七成是农民,但赋税不过占了财政的两成,就是这两成还要看老天的脸色,要是遇上灾年便是很麻烦的事情,到不如权力发展商业,若是商业税能够翻上一番,完全可以把这七成人口的赋税降低一半,这将是杭州百姓之幸!”

    王静辉点点头说道:“话是这么说,道理是这么讲,不过中间要实现这一目标可并非是易事!慎儿你有此想法便已经胜过那王介甫多多,但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去做事,也许终究有一天你能够做到这一点!”

    李慎躬身说道:“多谢老师教诲!”

    王静辉对农田水利法在什么地方试行估计的完全没有错误,在汴都开封福宁殿会议上决定通过王安石的新版农田水利法之后,紧接着便是在什么地方试行新法的问题。京畿路是肯定要列在首位的,这已经是朝廷的惯例,同时也是为了能够使朝廷中枢以最快的速度来了解新法制度是否妥当的考虑。不过试行新法绝对不止京畿路一路,问题便是出在还要选择一路上——北方籍官员显然是不愿意看到新法先在自己的地盘上试行,这会给他们固有的利益带来很大的麻烦。

    “臣建议能够现在两浙路试行农田水利法!”王安石上前说道。

    “两浙路?!”所有的人都在心中默默的想到。

    “这是不是太远了?!这也不利于朝廷掌握新法的试行状况,况且也不合朝廷体制,臣建议还是在河北西路试行!”司马光说道。

    司马光此言一出,福宁殿中众多北方大臣心中大骂司马光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嘛!

    “君实先生此言差矣,河北诸路暂时不适合适用新法,概因为朝廷即将会在河北诸路进行屯田,若是朝廷政策多有变故,终究会影响屯田事宜!臣也赞同介甫先生提议在两浙路试行新法,驸马都尉现在正是在杭州,世人都知道驸马向来赞同兴修水利,更是善于治水,楚州两年造福一方,至今楚州百姓还供着驸马的生祠!两浙路虽然远些,但有驸马在那里必能够试行顺利,还能够及时发现问题拾缺补遗!”韩绛说道。

    “圣上,臣亦以为介甫先生和韩大人说得有理!河北东路自太祖立国以来便是军事重地,现在加上即将开始屯田,其中更是不可轻易试行新法!驸马大才若是放任江湖未免是朝廷的损失,在两浙路试行农田水利法,杭州军州事李慎正是驸马的学生,驸马自是不会放手不顾,这也好让驸马能够继续为朝廷在地方上效力!”曾公亮上前说道。

    三司使韩绛和参知政事曾公亮身后的韩家和曾家都是河北赫赫有名的官宦世家,隐隐成为河北籍官员集团的首脑,农田水利法虽然已经被皇帝赵顼有所删节,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新法首先在河北路实行,若是开了此例,谁能够保证农田水利法不是王安石想出的最后的新法条例?以后新法一出炉便先在河北诸路实行,那还让他们活不活了?!

    他们都知道司马光以巨大的声望虽然是隐隐成为旧党领袖,但这个榆木脑袋对于利益方面的事情并不在行,他们拿司马光是无可奈何的,只有尽力争取。他们也知道驸马王静辉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虽然在农田水利法上驸马是赞同的,但并不代表对此没有意见,这从王安石大幅修改农田水利法条例便可以看得出来,与其放在河北路,还不如把战火引向两浙路,驸马既然支持水利法,自然有办法来应付,先看看驸马怎么做再去想对策。

    王静辉在离开汴都开封前和皇帝赵顼两人私谈的时候,提到最多的便是尽量保持朝中利益和势力的均衡,驸马对于皇帝来说是亦师亦友,皇帝赵顼自然是记得很清楚,看到现在的局面也知道北方官员是无论如何也会找出托辞来阻挠新法在河北诸路试行,他也知道王安石也急于想要发动变法做出成绩,若是在这第一条新法上便拂了面子,恐怕后面不好收拾。

    “农田水利法便先在两浙路、淮南东路试行以观其效果!”皇帝赵顼平衡了一下现状说道,淮南东路虽说距离汴都不近,但也是紧邻京畿路和两浙路连接,这两个地方都是驸马待过的地方,兼顾了距离和试行新法的需要,福宁殿中的所有大臣听后都没有异议,非常痛快的通过了农田水利法试行的地点。

    当李慎将朝廷试行农田水利法的圣旨拿给王静辉看的时候,他立刻就傻了眼:“这不是真的吧?!淮南东路也要搭上?!”王静辉被这道圣旨气得心中直骂,“这纯粹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淮南东路的楚州是长江以北海外贸易的大本营,搞不好会把对高丽的海外贸易给搅黄了!”

    “正如老师所料,这两浙路也是农田水利法第一批试行的地盘了!”李慎皱着眉头说道,尽管早先便有了思想准备,但接到这份圣旨的时候,他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这良法到了他的手中竟成了烫手的山芋一般。

    第二百四十五章 讼师

    “无妨,慎儿,其实任何的条例措施只要是人制定的终究是有缺陷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良法在贪官手中依然能够成为盘剥百姓工具的原因!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既然事到临头,你就用我们早已商定好的‘对策’来应对,再过两天疏浚西湖筑堤的工程就基本上完工了,剩下的无非是种树栽花之类的扫尾工作,这用不了这么多的厢军的,正好就地转化成工程兵,对外便叫‘杭州工程集团’!”尽管王静辉和李慎的心情是一样的,没想到自己这张臭嘴是说什么来什么,不过事到临头再怎么说都是无用,若是连自己的阵脚都乱了,那李慎该怎么办?!

    “老师,学生以为还是先不要将这一万厢军全变成工程兵,从中抽取两千先组建类似楚州那样的押火保镖的镖局,这样更加稳妥些!”李慎从旁说道。

    “呵呵,慎儿这个想法不错,至少镖局是铁定赚钱!”王静辉笑呵呵的说道,李慎的一点一滴的进步他都瞧在眼中,以往跟随在自己身边也曾经有意识的锻炼他,不过现在人家可是大宋新科状元了,也该自己学着走路了,在自己的护翼下李慎虽然平稳,但终究还是个木偶,这可是不是王静辉所乐意见到的。

    转天农田水利法在两浙路即将试行的消息在刚刚发行的第二期《杭州商报》上刊载,并且后面有杭州知府对农田水利法的详细说明。说起这份《杭州商报》,这绝对和王静辉没有一点关系,这是杭州商会发行的,若说两者有关系,无非是杭州商人看到王静辉所办的《大宋明镜报》受到了启发而已。

    《杭州商报》虽然仅仅才发行了两期,但其是由杭州商会所运作,连报纸发行也是杭州的印刷巨头楚氏、燕氏、钱氏联合承接的,以往江浙的这三家印刷巨头在大宋印刷业中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但王静辉的商务印书馆依托铅活字印刷机,以很短的时间便迅速壮大起来,后由王静辉和韩琦的商议后,便以长江为界形成南北对峙的状态。

    虽说这三家昔日大宋印刷业霸主现在不敢跟王静辉作对,但心中对商务印书馆还是耿耿于怀的——商务印书馆的生意虽然没有渗透到江南,但《大宋明镜报》和《梅雪》却是由商务印书馆直接在江南发行的,这让这些江南同行格外扎眼。

    在杭州商会组建后,这三家巨头便找上李管事,表达了他们要办报纸的想法,希望李管事能够在驸马那里先通通气,试探驸马的口风。不过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王静辉不仅没有反对他们办报纸,还将这三家的代表请到了家中一起商议了报纸的事情。

    王静辉对报纸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虽然大宋目前只有他一家《大宋明镜报》,但他还是希望大宋能够多几份报纸,在杭州的印刷商人找上门来试探他的口风后,他立刻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机会——杭州商人不缺钱,并且在本地和两浙路有着极为强大的影响力,他们完全有实力办一份报纸。

    鉴于这里的特殊情况,王静辉建议他们办报纸的时候,在内容上偏向商业,这不仅符合杭州现在日渐兴盛的经商之风,也是为了能够形成良好的商业循环——以广告来保证报纸的生存。

    这三家管事的代表听后眼前不禁一亮——杭州地理位置离政治中心汴都开封比较远,论门路也没有商务印书馆的硬,若是走和《大宋明镜报》一样的路子难免是要处于下风,况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玩得起政治的,他们商人更是要小心谨慎,莫谈国事,避开暗礁为上。要是走商业化的道路,杭州有这个基础,若是办好了也会开出一条新的道路,这也避免和驸马的《大宋明镜报》撞车,双方都和气生财各取所需,这可是一件美事!

    三家代表在其所属的集团中地位不低,但也还没有到立刻拍板的地步,不过王静辉的一些建议是非常中肯的,经过他们的转述,三家真正的主事之人合议了一次之后便决定办报方针,大宋的第二份报纸《杭州商报》就此诞生。《杭州商报》是杭州商会来出资的,各家可根据需要来付费刊登广告,发行量虽然比较少仅仅才两三千份,但成本低廉,到也能够过得去,最重要的是这份报纸找对了路子,杭州商会对此期望很大,这也算挽回了江南没有报纸的遗憾。

    虽然农田水利法与商业没有很大的联系,但杭州知府亲自出面让他们来宣传新法条例,他们哪里敢不给这个面子,况且新法条例牵扯很大,在这一期的《杭州商报》中说不定能够将销量推高一截。

    几天之后,疏浚西湖的主体工程基本上已经完工,杭州厢军镖局率先成立,人数有两千多人,他们还是持有厢军的武器,其规格制度完全是按照楚州厢军镖局所建立。杭州因为是大宋皇家海运南方航线的中心,所以贸易推动商业走向繁华,中间来往的货物金钱数量巨大,为了保证安全,选择镖局是最好的选择。厢军镖局虽然是由厢军转化而来,个人素质也许没有以前那些老牌镖局这么高,但由于手中持有的是厢军装备,这是普通镖局所不具备的,加上收费低廉,所以受到来往杭州贩货的老板的欢迎。由于经济发达,保镖这块的买卖可不是一家能够吃得掉的,所有的镖局都有自己的客户群,所以并没有引起激烈的竞争。

    剩下的八千厢军除了有一千多人还要继续进行工程的扫尾工作,其他的人都被编入了杭州工程商号。不过这厢军所成立的工程商号并没有立刻投入市场,李慎拿这些人先去修桥修路。杭州商人想要在这五万亩土地上谋取最大的利益,就必须要尽心开发其中的三等地,中间少不了要兴建各种房屋、道路、桥梁,这么多的工程可不是雇佣农闲时间的农民所能够在短时间内解决的,正好这七千多厢军暂时有了活干。

    尤其是王静辉在设计开发西湖边上这五万亩地的时候,就明确的要用水泥来充当主要建筑材料,厢军工程商号为此专门建立了同时五百人开工的水泥制作作坊,还有烧制红砖以取代现在广为应用的青砖,以满足原材料的需求。王静辉的这一设想使得水泥在这个时代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应用的高潮,一时间西湖周边热火朝天,干净坚硬的水泥路面从杭州城一直延伸到杭州商人的“经济开发区”。而李慎在考察了水泥和红砖应用之后,便下令在他做治下的杭州地界上兴修水利、道路、桥梁都要广泛采用水泥,厢军工程商号尽管再次扩大了作坊的规模,但一时间所生产的水泥和红砖还是供不应求,这厢军工程商号盈利已经是板上钉钉。

    李慎接到朝廷即将在两浙路试行农田水利法的旨意之后,并没有急着将此法真正实施,反正现在各地都是水稻收割的季节,就算要兴修水利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趁此时间,《杭州商报》、《大宋明镜报》江南增刊都长篇累牍的介绍农田水利法的各项条文,坊间甚至专门印刷了许多小册子进行宣传。

    最让王静辉大跌眼镜的是这个时代居然有专门的学校来学习朝廷律法!他和李慎这么大张旗鼓的宣传农田三水利法原本就没有安什么好心,只是想让百姓来衡量一下农田水利法对自己生活的影响,到时候厢军工程商号在正式运营的时候好收钱代劳做些思想准备,没有想到有些学校已经将农田水利法印成册子,专门叫人学习上面的条文,这不禁让王静辉大开眼界。

    在儒学一统天下的时代,能够出现这样专门学习朝廷律法的学校是极为不正常的,这都是因为儒家向往的“无讼”,这与学术潮流不符的学校却是在和儒家传统对着干——专门培养类似讼师一类的人物帮别人打官司!在仔细了解之后,王静辉才知道这些“法律学院”闹了半天是见不得光的,虽然官府曾经屡次查抄,但还是挡不住这种学校的存在。

    李管事经营生意走南闯北所见过的稀奇事极多,王静辉在向他请教后才知道他眼前的杭州还不算什么,最牛的便是江西,人家那里这样的学校就如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开花,甚至一所学校中居然能够聚集几百人来学习律法,而且还有模拟辩论,那场面才叫一个壮观!

    “不是吧?!”王静辉心中暗暗的笑道,不过这可是李管事年轻的时候亲眼所见,他完全相信李管事的话,但是这也有点太离谱了吧——宋朝是儒学最为兴盛的时代,就在这么一个信仰“无讼”儒家最为兴盛的时代中还有这么多原始“讼师速成学院”,这也未免太过好笑了点。

    王静辉知道春秋战国时代的百家争鸣中有一个学派是名家,里面的邓析、公孙龙便是这个学派中最为出名的人物,其中尤其是邓析聚众讲学,专门学习传播法律知识,还替别人打官司,这个邓析很可能便是中国土生土长的讼师鼻祖,至于后世清末民国乃至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的律师都是基本上受西方法律教育成长起来的,虽然也是讼师的同行,但在渊源上就差的太远了。

    不过王静辉却知道这名家虽然位列“百家”之中,但却并非如同儒家、道家、法家等这些名传千古的学派所那样显赫,后世的人若是没有读过专门的作品,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名家学派的存在,这完全得益于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后,那恐怖的记忆力配合“无书不读”的精神才让他知道了以前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同时名家学派的发展是命运多桀,尽管在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时代,名家的邓析依然被执政子产所杀,这都是因为诉讼活动与社会所不相容。其实名学就是类似西方逻辑学的一种学说,无论是死去的邓析还是剩下来的公孙龙、惠施甚至还有墨子,在他们的努力下名学一度被发展到一个很高的水平,但令王静辉遗憾的是这种相当具有科学精神的学说却同时遭到了儒道两家的双重攻击。

    在中国古代,打官司首先要向官衙呈递诉状,陈述案情。由于普通百姓大多不识字,无法用文字来表述案情,于是就只好请那些掌握一定的法律知识,了解诉讼的基本程序及其堂奥的人来帮助。在当时,如果没有懂法律的人给予帮助、指引和交涉,普通人要进行诉讼将很困难。尽管王静辉在后世所看到的古装电视剧中有不少民众拦路喊冤和击鼓鸣冤的场景,但是按照古代诉讼制度的要求,告状要先写状词。没有状词,案件将不被受理。可是写成被官员认可的状词并非易事。即使案件受理,如何与衙门打交道,对于那些“足未尝一履守令之庭,目未尝一识胥吏之面,口不能辩,手不能书”的乡野村夫和市井百姓来说,无异于登天之难。因此,普通民众进行诉讼要寻求别人的帮助便成了常态。久而久之,这些专门帮助别人进行诉讼的人就从社会中相对分离出来,成了专门的一种行业,这便是“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