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韶只得道:“我知道了。”

    然后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六虚笑一下,对孙韶道:“你别想太多,跟你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心理又落差。”

    孙韶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贺六,问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贺六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那一块,然后苦笑着摇头,“不是,只是他们跟在大哥身边的日子都比我久,所以用情用心比我深。我是大哥南下路上才跟着大哥的,但可能就是因为站得距离不同,所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吧,他们太感情用事了,大哥是为我们好。”

    孙韶咂摸了两下贺六的话,莫名觉出一点苦涩的味道,也不再接话。两人静静地在无人的包厢里坐了一会儿后,也各自散去。

    孙韶出门后,想了想,给孙母打了个电话,编了点借口,跑到了警局去了,像无头苍蝇一样撞了很久,才在别人的指点下找到了带走了易辉的那个部门。

    只是,据那些人说,易辉正“配合”地协助调查来着,等友好的警民合作结束后,他自然能出来。

    孙韶听了,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什么,尤其现在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更找不到靠谱的人去商量什么。所以也不纠缠,径自跑到外面走道上的长椅上靠墙坐下,闭眼等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警务人员看孙韶这样,似乎也司空见惯的样子,其中还有几个意图不明的人尝试着和孙韶去搭话。

    但孙韶则牢记易煜曾经让人传的话,从头到尾扮演了一个合格的被锯了嘴的葫芦,什么语句都不往外吐,那几人看着也套不出什么,早先一路摸下来的时候,只发现这孙韶和寡母与易辉住在一起,好似是易辉认了人家老母亲做干妈。

    但听人说,这易辉和这孙韶也是有点什么的,只是,现在还没有到将这些人也拉到里面来审问的份,所以也不便强制地做些什么,只能算了。

    孙韶这一等,就足足等了近二十个小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焦躁,整个等待过程里,他根本无心吃饭和休息,越等,心情越糟糕,总是忍不住地想去猜测易辉的状态,直到易辉的下属带着律师突然出现,和这里的人员交涉时,孙韶才意识到,他们还有法律这条路。

    只听那位带着黑框大眼镜,高高瘦瘦的男人,以一种平缓而又极为有度的声音说道:“……不管是什么理由,你们已经扣留我的雇主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你们无权这么做,同时,请容许我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想要查阅野腾马公司的账目,也请按照程序来,现在,请将我的雇主给放出来!”

    随后几经交涉,易辉终于踏着稳健的步子走了出来,孙韶一看到易辉只一夜,便憔悴了许多的脸色,便心疼地迎了上去,“你怎么样?”

    易辉借着孙韶的扶持,微微稳了稳身形,看了看四周一眼,低声道:“出去说。”

    几人了悟地点头。

    几乎是一上车,易辉便瘫软在后座上,头靠在了孙韶的肩膀上,孙韶心里十分难受地揽着易辉的脑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易辉顿了好久,才缓缓摇头,“就是问问题,问大哥的问题,他们想知道的,其实我是真的都不知道,但是他们不信,就车轮战一样,不停地换人问,熬鹰似的……”

    说着,易辉有些犹豫,看了看前座给他开车的下属和那位律师,便又不再往下说了。

    前座副驾驶上的律师似乎看出了什么,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两人一眼,抿抿唇,也不说话。

    随后,孙韶尽量将易辉摆弄得舒服点,好让他能稍微休息一下。虽然易辉心里还有些记挂的事情,但是显然人的精神已经熬到了极点,没一会儿就在车上睡过去了。

    孙韶动作轻缓地将易辉的身体放尽量放平,让他的脑袋能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掌轻轻地抚着易辉的脊椎,一下又一下,十分规律和轻缓。

    直到到了公寓楼下,孙韶才将易辉叫醒,然后对易辉的下属和那位律师道:“如果公司里没什么事情的话,先让他休息一下……”

    那位律师很快开口:“我还需要了解一下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易辉和孙韶一齐怔了一下,随后猜测,这位律师先生是准备用法律维护易辉的权益?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夫夫两人齐声道:“不用了……”

    谁想对方却忽然扶了扶眼镜,揉着眉头道:“我是想问关于易煜的事情。”

    孙韶和易辉这次是真的惊讶到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易辉已经在车上稍稍睡了一会儿,现在脑子已然清醒了不少,最后,他对对方点头,“好吧,你跟我们上去,小王,你先回公司,我下午去公司。”

    第88章

    孙韶和易辉两人犹疑了一会儿后,还是将这位律师给带进了家门。由易辉先将他带进书房,而孙韶则负责向孙母解释两人一夜未归而且易辉还一脸憔悴面容的原因。

    好不容易安抚了孙母,顺便撒娇卖萌让孙母去给他们弄点吃的后,孙韶进了书房,就发现里面的气氛异常压抑。

    易辉正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那位律师,嘴唇抿得很紧,眼底漆黑黑的,好像什么光都透不进去一样,孙韶站在门边看了,心里无端地联想起,二十年前易辉守在孤儿院门前没等到易煜回来时的样子,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易辉这副样子,心口处抽抽地疼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易辉的手,紧紧地握了握。

    经由孙韶这一动作,易辉才陡然回神,低头看了一眼孙韶,眼里的光才慢慢地回来了,孙韶微微撇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那位律师。

    张口,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叫我崔棋就行。”对方适时开口。

    孙韶从善如流地点头,“崔棋。”

    崔棋看孙韶过来后,易辉的情绪很快平复,心里有了计较,不由多看了孙韶几眼,然后再次将事情说了一遍。

    起先说得是易煜和当前的一些情况,孙韶听了,心里暗道,和他之前从贺六那边听到的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异,和易煜分摊h市地下势力的几个头目基本算是倒台倒定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人的各种犯罪证据基本都被挖出来了,不出半个月肯定要被起诉。

    而易煜的情况则依旧在胶着中,所以那边的人已经不顾底线,开始从各种地方挖证据了,不但易辉被拉了一脚进去,现在各种和易煜有点关联的,都要接受调查。

    所以挂在易辉名下的野腾马也将接受商业调查,各种资金来源问题和税务问题,凡是可能的,都要被清查一次。

    如果再查不到,再不过不久,大概孙韶和孙母也会被牵扯进去。毕竟,不管是套着一身制服的,还是已经落马注定要付出代价的,谁都不会甘心放过易煜的。

    易辉听到这里,眉头再一次蹙起,索性崔棋紧接着便说,孙韶和孙母毕竟牵涉不大,只要按程序来,关碍不大。

    就在孙韶暗自狐疑,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易辉的表情是那么的……

    没等孙韶疑惑多久,崔棋话锋忽而一转,“虽然,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但等到现在,我也差不多知道,他肯定是已经率先布置好了,想从涉黑这一类上去抓他小辫子,肯定不行,但是……”

    孙韶感到身旁的易辉身体一僵,顿时知道,这才是重点。

    据崔棋所言,他和易煜认识十多年。

    比之易煜和易辉来说,也许是幸运,也许是更不幸,他遇到易煜的时候,正是易煜刚从孤儿院里出来,而他那时也不过比易辉大两岁的年纪,却已经在外靠拾荒来维持生计了,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母亲。

    一次偶然,两人相遇,可能是崔棋让易煜想到自己还在孤儿院里等着自己回去领他出来的弟弟,所以几次偶遇后,易煜便也顺手照顾起崔棋,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应该也不浅。

    而后两人相处一类的个中种种,孙韶相信应该也是十分曲折跌宕的,但是现在并不是忆苦思甜的时候,所以对于他和易煜的相识相知,崔棋基本没提。

    他只对两人说了一件事情——易煜当初没能守约去接易辉的原因。

    易煜刚出来的时候其实处处碰壁,一个半大的小伙子,除了在孤儿院和义务制学校里学了点逞凶斗勇的本事外,一没学历,二没人脉,三没技能的,自然只能靠卖体力。

    而后有一天,崔棋的母亲因为瘫痪在床,崔棋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每天光是要拾荒养活自己和母亲就很难了,更别提能给一个常年瘫痪在床的病人提供良好的环境了,所以,崔棋的下半身严重溃烂,需要截肢,但是由此产生的巨额医疗费,却根本不是他能承担的。

    就在这时,易煜又听说住在孤儿院里的易辉生了大病,每天都烧得稀里糊涂,他听到后,去看过几次,易辉都在昏迷中。

    从孤儿院出来的易煜深知再这么下去,易辉一定会死,因为孤儿院不可能给易辉提供更好的医疗措施了。

    在双向的经济压力下,和易煜一同做工的小伙忽然给易煜介绍了一个来钱很快的活儿,兜售毒品。在那样的情况下,易煜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但是,就在易煜稍稍尝到点甜头的时候,上面又出事了,他和几人被帮派里一个小头目给抓了,准备拿出去做替罪羊。

    而且,还不是那种会给一大笔安家费的替罪羊,而是那种准备制造他们分赃不均,大打出手,然后不幸全死掉的替罪羊。

    当下,易煜知道,自己再不反抗,自己这一生就要像一个蝼蚁一样,消失在这都没人知道的黑巷子里,奋起之下,易煜说通了和他一起被抓来的几个替罪羊,众人一起将绑他们过来的三个打手和一个小头目给割了喉,然后搜刮干净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各奔东西跑路了。

    易煜则把那些不算多的钱送到崔棋手里,想分一半给他,顺便让他把另一半送到孤儿院给易辉看病,谁知到了崔棋住的地方时,崔棋的母亲因为不想再这么继续拖累儿子,自杀身亡了。

    事后,崔棋将钱全部送到了孤儿院里,然后在社会机构的帮助下,草草处理完了母亲的后事,在社会机构要将他送进孤儿院的前一晚,跟着易煜跑了。

    两人一路躲躲藏藏,北上跑到东北那里。说到这里,崔棋眼中飞速地闪过一些类似怀恋的神色,孙韶看到后,脑中闪过一道白光。,但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易辉沉重地问道:

    “所以……我哥,他为我杀过人?”

    “不是为你!”崔棋皱眉,立即反驳,随后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些半遮半掩的嫉妒和其他的东西,“是为我们!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只是他在这条路上的开始……”

    孙韶深吸一口气,飞速地剥离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力求冷静地问道:“所以,这才是大哥这次案件的关键是吗?”

    崔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眶,点头,“这是他手里的第一笔血债,而且,当年我们跑路又跑得那么急,后来,即便他回来建成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但这笔债已经隔得太远了,不管是我们想还债,还是想抹干净……都有心无力了。”

    孙韶和易辉一起陷入沉默,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不知道是在平复心情还是在接受现实。

    “如果,最后这件事最后被挖出来,我哥,会怎么样?”良久之后,易辉哑着嗓子问道。

    崔棋眉头一蹙,整个人也陷入一种暗黑的状态,“这个被翻出来,又被找到决定性证据的话,最好的状况……无期徒刑。”

    孙韶和易辉一起窒了一下,陡然间觉得周围的气氛都很凝滞,最好是无期,最差是什么,两人几乎都不敢再往下想。

    书房里静默了许久之后,崔棋才突然开口:“所以,你们带我去见他。”

    “哈?”孙韶和易辉愣在那里,这是什么神展开?

    崔棋狠狠一抿嘴,无奈地开口,“他不肯见我。”

    孙韶、易辉:……

    崔棋低垂了眼睑,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早七八年前,我毕业出来的时候,他就把我撇开了,自那之后,他再也不肯见我,他的事情也不许我再掺和,在他出事那天,我就跑去警局要见他,结果他一听说是我,就让人将我打发走了。”

    孙韶心里狠狠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外面孙母敲响了房门,“小勺、阿易,还有那位客人,我做了点热食,你们出来吃一点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后,崔棋率先起身,“就这样吧,抓紧时间用你们的名义联系探视,然后带我过去,我有话要跟他说,我能帮到他。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先跟他说上话,不然……我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到底打算做什么。”

    “现在的形式看着似乎对他有利,但到底怎样,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他完全就是在走钢丝。”

    孙韶和易辉先后站了起来,心里虽然被崔棋今天说得事情弄得有些发乱,但是轻重缓急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三人走到书房门口,崔棋看了看孙母,有礼而又带着歉意地告知孙母,自己还有事,就不再打扰了。

    孙母挽留了两下,无果便看着孙韶和易辉送崔棋走到门口。

    崔棋出门的时候,看了看并肩站在门口的孙韶和易辉,嘴角勾起一抹笑,“大概对他来说,你们俩能这样站在一起,是最好的好事了。其他人……”

    说到一半,崔棋像想起了什么,愣愣盯着两人背后出神。

    孙韶若有所感地回头看来一眼,恰好看到摆在阳台上的,十分具有特色和艺术气息的两个保温桶花盆,里面的太阳花正开得十分炽烈,五颜六色的,虽然普通,但也异常夺目。

    孙韶眯眼看了一会儿,终于在那一簇花盆里看到了一株不同颜色的白色的小花,孙韶对花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但看崔棋看得这么凝神的样子便说道:

    “那朵花大概是大哥过年时弄的,有天早上我起床看他在那里蹲着观察了一会儿,我问他弄什么呢,他说看着有趣,就随便弄了粒种子进去。”

    那天易煜原话是:“你们俩还挺有情趣的,我也弄粒种子进去了,帮我好好照料着,如果种出什么来……记得跟我说一声。”

    崔棋忽然眨眨眼,带了点鼻音道:“那、那棵花能不能移出来给我?”

    孙韶正要点头,忽然心里一闪而过些什么东西,让他摇摇头,“不行,大哥说,他以后要回来看的,你们不妨以后一起来。”

    崔棋恍惚了一下,“以后……”

    易辉也像明白了点什么,便也点头,“嗯,以后一起来看吧,现在我们先养着,大哥的事情,我抓紧时间联系,联系上了,我们通知你。”

    随后,两人送走崔棋后,先去吃了点东西,然后进了卧室。

    就崔棋的话能不能信,易煜现下的状况,和易煜到底准备做什么商量了一会儿后,实在累得受不了,互相拥抱着睡了过去。

    这之后,易辉抓紧时间联系,终于花了三天时间才走完正常程序,获得一次探视易煜的机会,夫夫俩立即联络上了崔棋一起去见易煜。

    结果双方一碰面,易煜差点暴走的态度就让孙韶和易辉差点招架不住。

    好不同意,在孙韶和易辉的安抚下,警务人员灼灼的目光下,易煜平静下来,冷淡地让崔棋滚蛋。

    崔棋抿着唇硬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孙韶和易辉看不过去,只能不停地打圆场,易煜一点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崔棋开口:“时间浪费一半了!”

    孙韶和易辉立即有些紧张,当即威逼利诱让易煜别再闹,结果易煜一个狂霸的眼神就秒杀了两人,崔棋看了看孙韶和易辉,轻声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先跟他说。”

    孙韶和易辉无奈地对视一眼,走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