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据宋九所知,这小娘子也比较贤惠,张家媪媪那性格古怪到极点,难能可贵,她与张家媪媪相处得十分和睦,平时也孝顺懂事。

    因此宋九奇怪。

    她不在盂县,为何跑到了京城?

    潘怜儿则阴沉着脸说道:“赵普对张望北动手了。”

    事儿从宋九说起。

    在宋九主持下,书院修了那本大部头农学书,后来又修订了数次。应当来说,它发挥了巨大作用。其中就讲叙了全国各地的水利情况。什么样的地形得要什么样的水利。

    例如盂县,它是最典型的河东地形,山区多,可耕种的地域少,因此多以桑麻旱粮为主。而且许多地区多有山洪暴发现象。一旦汛期来了,河流短小,不得排泄,于是形成山洪,而且湍急的河流又将地表的泥巴冲洗而去,进一步破坏了当地水土。

    然而也有办法。

    若是财政允许,人口密集,那么就可以兴修水堰,山洪时蓄水,旱时放水灌溉。不过现在大多数不大可能,哪里有人哦。就是有钱,没有百姓修这个水库干嘛?

    但还有办法,让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在一些河谷中修一些水坝,不求蓄水,而是将水积留起来,雨汛结束后,将水慢慢排掉,水中的淤泥也就沉淀下来了。然后修土堤,浚理河道,那么土堤内就可以种植庄稼。

    若是泥土薄了,几年后再蓄水淀泥。这样河东诸山区就能生生变出上万顷良田。

    张望北去了盂县,这里地理位置很重要,可以有太行小径去河北真诈,也可以通达代州,然而更是典型的河东山区地形,物产贫瘠,百姓稀少。

    因此张望北便发起百姓用这个淤泥法,变出来九百多顷良田。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政绩,但在秋后却出事了。

    秋雨来临,一场山洪将其中最大的一处堰堤冲垮,两百多顷耕地瞬间化为虚无,还淹死了几十个老百姓。

    人都死了,谁来念记张望北平时的恩情?于是受害者来到京城投诉,中书下了命令,将张望北削籍为民,同时流放到沙门岛。

    张望北的妻子戚氏匆匆来到京城求救。

    “你不急,只要不弃市,就会有办法,我问你,当时这个出事的堰堤修建时,张望北有没有参与?”

    若是没有参与,那是民间自发的组织,这次中书与御史台的处执就不对。若是参与,就有点说不清楚了。所以有的官员在任上无为,混资历。怕就是就是这一点。不做事还好,一做事总有好的一面坏的一面,若是政敌将坏的一面揪住不放,那反而真变成自己的坏事了。

    “官人也担心出事情,每一处堰堤皆去考察的。”戚氏回答可不好。

    宋九想了一想,将郭大喊来,悄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郭大迅速骑马离开京城,去了盂县。

    “官人,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无妨,终是阴谋诡计,见不得阳光。”

    宋九还象往日一样上朝处理公务,但几天后戚氏忽然来到闻登院击鼓诉冤。

    不是丈夫失误,而是有人要陷害丈夫,乘秋汛时将堰堤掘开,溺死了许多百姓,事后又有陌生人进入村寨里,煽风点火,挑唆苦主进京告状。

    御史台官员不敢怠慢,派监察御史孙日新亲自主审。

    孙日新看到状词,立即勃然大怒,喝道:“胆大民妇,本官问你,你说有人暗中掘堤,证据何在?”

    戚氏递上证据,不是人证,而是物证,当时秋汛的高度,堰堤的高度与厚度,而且现在除了冲垮的那段,余下堰堤皆在。两相对比,以当时秋汛的威力,是根本冲不垮这道堰堤的。而且有许多诡异之处,事发时是夜深人静之时,否则又溺死不了人。并且白天时有百姓巡逻过,即便有崩溃现象,白天也能看出一点儿。然而白天没有任何迹象,相反的夜晚山洪快要结束之时,忽然堤崩。

    它不能做为有效的证据,但可以作为疑证。

    然而孙日新再次勃然大怒,喝道:“大胆刁妇,居然敢胡言谣言惑众,来人啊,杖一百。”

    “好威风啊。”忽然外面传出巴掌响,一个尖嗓子说道。

    “谁?”

    “是洒家。”一个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

    孙日新认识,内班都知李神福,宋朝太监不值钱,可此人颇得赵匡义信任,赵匡义好做笔记,李神福赏侍于左右,多获其别本。孙日新不敢慢怠,拱手道:“见过李都知。”

    “你想将这个妇人打死么?”

    “她造谣生事,本官给他一个教训。”

    “一百杖下去,这个妇人还能活么?你能说你不想将她打死?”

    孙日新感到有些不妙,头上涔出了一些细汗,硬着头皮说道:“李都知,这是本官在问案,你无权干涉。”

    “错,洒家是奉陛下之口诏,特意到御史台看你如何断这个案子的。”

    孙日新隐隐感到不妙,于是说道:“李都知,你来看一看,仅凭她所说的这一点,凭什么说有人掘堤?”

    李神福将诉状翻看后,淡淡说道:“即便那样,那几个陌生人进入村寨挑唆村民进京诉冤,你不觉得可疑吗?”

    “也许是路人,看到后心中不服气,点醒村民。”

    “孙御史,洒家听闻你于荆湖同转时,职事不治,又擅侵官地为牲口棚,为何今天这么积极?”

    ……

    枢密院里,宋九脸上始终带着讥诮的笑容。

    未必是人为掘堤后结果,原因很多,白天巡逻的村民马虎,决堤处又处于小河竣急处,可能会突然出事,或者堤坝上有蚁穴。张望北也有马虎的地方,它终不是江南的圩田,象这些淤田,不能就近将房屋放在低洼处建设,而是要引导百姓继续居住在高坡上或山丘脚下。

    但张望北出发点是好的,所到之处,也颇有政绩。

    还有一个比喻,江南建圩,若是不小心,圩破掉,那溺死的人会更多,难道因此就不建圩与围了?或者海上会出事,那么就闭关自守了?

    当然,因为律法的不规犯,能扯皮,张望北可以戴罪立功,可以贬职,可以罢官,甚至可以流放到沙门岛。这就看赵匡义如何看待这件事。

    这时候宋九忽然想到前世一个故事,纳粹杀害犹太人时,一个犹太人将他两个儿子托于两处,一处是此犹太人给恩的人,一处是此犹太人受恩的人,结果给恩的那个人出卖了他儿子,给犹太人恩的那个人却保护了他另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