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除了说要把有‘流感嫌疑’的人集中先安置在一块观察两天,也没有散播太多不安和恐惧。

    可与此同时,小梁声也是后来才知道,被陆续带走暂时隔离不止有他们这一家。

    还有半个区这个春节去过外省外市走动亲戚,做买卖的人,包括梁声的小哥们儿林侗。

    居委会说这是区医院下的通知,区医院则说这是区政府给安排的大型体检,而所有上门负责检查的医务人员也都口径一致。

    ——这事不大,就是流感,人先隔离两天,过几天就回来了。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给的说法是政府给安排地方先住一段时间,天天有医生护士检查身体,但是就是不能四处走动。

    关于自己的好哥们儿林侗为什么也会出现被暂时隔离的人群其中。

    究其原因,就是现在外面已经持续多日的市民广播里提到的那场至今没有被定名的‘流行性感冒’。

    以及,他刚好在春节的那段时间去过他妈妈和继父家,也就是邻市z市。

    “诶,声声,我悄悄告诉你,我过年那段时间不是去我妈和后爸家住了几天,然后又提前回来了么,他们那边不知道为什么过年街上都没人,一点都不热闹,特别奇怪。”

    “怎么没人?他们不出门玩吗?”

    “对啊,我也纳闷呢,过年大家怎么都不出来玩呢,后来我就问我妈了,我妈不是护士吗?那段时间她也天天呆在医院整天不回家,也不和我一块吃饭,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刚进院子她就突然咳嗽地摔在地上了,鼻子里还有消毒棉球塞着淌出来的血。”

    “……”

    “我和我妈从小也不太亲,她抛下我爸和我改嫁那么多年,我就见过她几次,但我看她那个样子我也吓死了,可我妈非和我说她只是上班累着了,不小心感冒了,后来每过两天,他们就赶紧先把我送回我奶奶这儿了。”

    “……”

    这个之前从林侗口中偶然听说的关于邻市的奇怪见闻,这会儿小梁声其实心里还是存着疑问的。

    后来林侗被隔离的时候他俩没再有机会见着面。

    但通过金萍之口,小梁声还是得知,林侗目前没什么事,他奶奶去给他送过好几次饭了,这小子活蹦乱跳的,

    可在一个普通青少年的认知里,咳嗽到倒地不起,还有连日来市内悄悄扩散的‘流感’风波其实给人的感觉都不太好。

    即便所有人目前都没当回事,但这种恐惧又反常的气氛还是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渐渐扩大的某种细小裂缝一般让小梁声内心隐约不安了起来。

    可现在一是金萍不准他随便出门乱走动,搞得他既不能上学又不能去彭老师家补课,二也是他哥暂时又没回家。

    因此小梁声思索之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一边利用起时间也没敢耽误自己的学习进度,另一边就悄悄留意起外边这些广播来了。

    他有每天从公共广播中记录防疫站变化的隔离患者增加人数。

    大概是出于对数字的敏感程度,在家除了做数学题也没别的事可做的小梁声还列了个表格,算了下周边几个区的患者数量的增长趋势。

    因为以前上卫生课,他有听老师说,传染病等级其实是可以通过区域密度划分的,一旦一种疾病达到了危险值,那就意味着一场灾难即将爆发。

    此刻尚还年幼的小梁声并没有想到,他这样完全出于巧合的数学计算,将在接下来的一场巨大疾病风暴的边缘,拯救包括他至亲在内的数条无辜者的性命。

    而此刻,年幼的孩子只是又一次拿起自己手中的笔,又在铁窗隔着的广播中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段这样的话。

    【今天早上起来,我哥还是没回家。】

    【广播里说最近生病咳嗽的人好像多了,可是我其实并没有在路上见到这样的人。】

    【金萍阿姨说,这两天市场里所有的蔬菜和猪肉都突然涨价了,大家都开始往不在意的价格往家里买菜,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吃得完。】

    【这一天是26日,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我希望我哥哥早点回家,曹叔叔和林侗也能早点平安地回家。】

    【——梁声】

    第42章 二十二

    2003年2月27日

    g省。

    “诶,那个都让让啊!都让让!挂号别挤!三床?三床?在吗?换床了,家属在吗?”

    “……”

    “同志,挂号不在这儿!对,先去验血拍片子再上楼来!对,挂号窗口在那边,顺便报一下您的姓名,您姓梁?哦哦,王主任先前说的就是您对吗?”

    清晨,天亮起来,马路两旁喧嚣的车流滚过,空气中带着湿冷空气的风正呼呼的响。

    一排红旗飘扬的中山医院门口,一辆出租车开着前窗户在放着英文广播,穿夹克衫的哥师傅则在不远处戴大口罩买烟。

    这里是早上9:23分,g省中心医院。

    整个医院一眼看过去看上去像是正在打仗似的,所有人的语气带着火药味,焦急,烦躁,也让人无比地烦闷不安。

    住院部内,一位拿着病人登记板的急症室护士语气有点急地站在走廊上招呼人。

    她的白色大褂后背上已经都是汗了,佩戴的胶皮手套也有点手掌心打滑,时不时有护工帮忙扶着担架从她旁边快速经过,神色中皆是焦灼之色。

    梁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中山医院挂号处的。

    今天他穿的难得厚,两件毛线衫和一件绒背心,外加一件夹克外套套着三层穿,浑身捂得仿佛和这气温都有些格格不入。

    在此之前,他在下级的生鲜工厂和一群人,为了这次超级市场的采买流程问题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夜。

    这段时间,他没来得及联系金萍老曹,连和自家声声时不时打电话关心下学习的时间都一点都腾出来了。

    过程中,梁生作为‘茂金’的股份所有人和海外投资商那边一直谈的不算拢。

    因为麦德龙那边这次洽谈的负责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在生意经上就比较讲究美国人的商业规则,他认为梁生这头既然现在要与他们合作,那么基础的供货商就应该从海外走,并另外付给他们高昂的合作商代理费。

    这笔事关最终合作的代理费,梁生一开始和老曹金萍心中就有讨论过详细的预算。

    毕竟如今要做中国第一家的‘shopping mall’了,一开始他也肯定有充足的经费准备。

    但这事放到现在,始终没谈拢的原因就在于——对方开出的价格和梁生的预算是有出入的。

    一旦答应了,那梁生他们前五年的经营必然就要付出全部的营业额才能继续维持合作,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十分不利的。

    也因此,原本定好的合作加盟费和生鲜采买流程因为双方意见不一致,而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梁生自己一边想办法对付这帮出尔反尔的外国人,一边还在那儿使劲和对面磨,可谈了整整三天,这事现在还是没个着落。

    他心里想着自己这次一定要稳,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以轻心,坏了大事。

    得好好想想自己当初第一次上省城时,对着大桥下长江亲口发下的那句誓言;

    也得想想那时候他站在证券交易中下一楼,眼看着瞿朝那样的存在而激昂不已的心情,更应该好好想想属于自己和小梁声那无限可能的将来。

    但这事除了他本人出面上人总部继续摊底牌地列举双方现有问题的谈,目前也没别的能够突破眼前困局的途径了。

    尤其他手底下现在还养着那么多嘴。

    光是昌平几个厂房,还有y市总公司的人就都在等着这次的买卖是否有着落,这就让他更不能在这种危急关头掉链子。

    可就在他前天晚上和人谈完事回了酒店,又想着要不要再订一张机票跑北京去进一步谈判时,他就这么突然不太对劲了。

    低烧,咳嗽。

    喉咙里好像粘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大腿根和腮腺下面的淋巴还莫名其妙地肿了起来,浑身上下是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那段时间,外面关于全国性高发‘流感’的传闻他忙碌间隙也有从身边人嘴里听说。

    但他这么个一米八的高个子,又是一向身体素质不错的青壮年,没道理会被一场‘流感’轻易打倒,就也没放在心上

    加上他又是个粗人,自小到大都是萝卜咸菜长大的苦出身。

    从前别说是感冒发烧,就是病的再猛,吃点好的蒙头睡一晚上也就过去了,偏偏这次就是不太一样。

    他不仅身体上,这种容易让人一不留神就掉以轻心的‘肺炎热’的前期症状还在不停加重。

    脑子里还整日天旋地转,被人扶着都有吃力,身体使劲倒汗,一嘴巴里还都是炎症引起的口腔溃疡。

    ——也是到这里,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卖场的事,以至于失了平日里小心谨慎的梁生才惊觉自己这情况有点不对劲。

    毕竟,他虽然爱钱,却也格外惜命。

    作为重活一辈子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人,只有好好拥有健康才能够发挥个人生命的最大价值和意义。

    可现在他自己身体状态上这个情形,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件‘小事’。

    偏偏自打年前回家之后,他就好像渐渐在失去对上辈子的有些记忆,也就是那一直帮助他的‘前世记忆’。

    因此即便努力想,关于2002年是否还有什么特别的大事,他的脑子里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原定于2月18日的罗大佑全国巡回演唱会前日顺利召开,‘流感’肆虐时期,不少歌迷朋友依旧赶到现场支持,

    “26日首都快讯,席卷中国多日的流感再度扩散至新地区,一名常驻上海的美国商人前日在途经中国香港,并到达越南河内后突然发热病倒,目前已确认染病,这是首例由中国肺炎传播至越南的特殊病例……”

    “今早,中山大学一位教授在途径香港入住一家酒店时,再度被发现有低烧症状,目前港城政府正在就此事展开调查……”】

    这一段段从电视机里响起的字正腔圆的广播让梁生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

    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目前发生的症状,和电视里说的这个让他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流感’有什么关系,而且是很糟糕很恐怖的相似。

    那一晚,他做了个让他醒过来后背都吓湿了的梦。

    梦到上辈子,他还像小梁声那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那么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

    记忆里,有很刺鼻的消毒水和陈醋味道,大家突然有一天都开始很害怕感冒,出门都天天带着口罩,还要定期量体温。

    自来水厂的老街上整整几个月没有任何人,大伙都不上学也不上班,电视上还老放有人得了病,或是多少人死了。

    得病?死了?那这些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呢?

    “非典……电视上的人说了,他们得了非典,所以学校才停课了,据说现在外面有好多人都得了非典……”

    “……非,非典?”

    那两个在梦中才被迫让梁生想起来的词,惊醒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灵魂深处最可怕的关于时代记忆的噩梦。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赶在了这种时候。

    不仅真的亲自直面了这场曾一度让半个中国掀起巨大风浪的可怕传染病,更有可能已经身处于疾病最严重的中央。

    可非典,非典,这是要让人命的病……如果此刻的他真的得了这要了人命的可怕瘟疫。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又该怎么办呢?他的声声将来又该怎么办呢?

    因为这场梦和这个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问题。

    赶上自己人在外地的梁生一时间也没法子,他没敢先惊动家里和小梁声,而是先压下恐惧一个电话打到北京,自己目前比较信得过的人那里。

    “梁生,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什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