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茂金’的企业效益日益增加。

    当年梁生承诺地给瞿朝挣出省城半片天的那句话也早就实现了。

    他们从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身份转变成了商业合作上的伙伴,梁生自己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菜市场小工真正地闯出了一片天。

    正好今晚小年夜,两人坐在门口聊着明年的投资案。

    对门隔壁人家的电视机里在放传奇女歌手邓丽君生前的一段电视访谈节目,中间穿插了她的一首老歌。

    烫着时髦卷发,一身白色长裙装的邓丽君那音容笑貌依依在人眼前,传奇女歌手那明丽的容貌如百灵鸟般点亮人的双眼,软糯甜美的酒窝在电视机里依稀闪烁着。

    瞿朝不由得看入神了,而梁生这家伙见状也乐了,流里流气地打趣了对方一句。

    “说实话,瞿哥,你也羡慕这歌里唱的那种的小日子吧。”

    “嗯,羡慕。”

    “诶诶,难得见你也这么诚实啊。”

    难得照着机会损这位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大佬,梁生这家伙也笑了。

    “梁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是生下来这么顺风顺水的?你知不知道,我这条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到底怎么得到人生第一桶金的?”

    “……不,不知道。”

    突然被这么反问了,梁生也愣了。

    “其实,我一生下来就是个弃婴。”

    “……”

    “梁生,你见过那些被父母遗弃在路边而死去的弃婴吗?七几年那时候,全国各种菜市场,收费站门口总会有时不时出现那么一个水果筐,筐上盖着碎花布,但这种筐子没人敢随便捡,因为里边装着一般就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抛弃掉的孩子。”

    “……”

    “新生的孩子被随便丢弃,大多一夜过去就会死去,而我出生不到二十天,就因为先天性残疾被我的父母丢在了这样一个筐子里扔了。”

    “……”

    这个故事对梁生的思维冲击性可太大了。

    他曾经一千次,一万次去想象过瞿朝过往的故事,但从未想到如他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弃婴,还最终靠着自己走向了一条大多数都难以想象的道路。

    所以憋了半天,自小也是苦日子泡大的梁生也不敢说些什么别的来刺激别人的伤心事,而是难得有一丝感同身受问了身边的瞿朝一句道,

    “那你还想过……去原来的地方找你的家人吗?”

    “……不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有些事经过那么多年,现在也没必要去打扰了,他们应该也早忘了有过这样一个残缺的孩子了。”

    “……”

    “我快十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这两年,江清泉一直在帮我来回跑,我在那边修了路,还资助了些家里上不起学的学生,但从来没回去过,我有想过生我的那个女人会是什么样子,应该很美吧,嗯,也许就像电视里的邓丽君一样。”

    “生死无常,所以,咱们大家都得好好活着。”

    拄着拐杖的瞿朝这么淡淡地回答着,也似是有所感慨的默默看了眼巷子外吵吵闹闹的电视机。

    再过一会儿,小江秘书就会来接他了。

    今天来梁生家做客的行程对于一年到头都在忙生意的他来说格外少见。

    从前在梁生的印象里,他这么一个大忙人似乎从不需要休息,除了投资和那些忙不完事业基本也没有什么家庭观念和人情味。

    可此刻,眼看瞿大佬,再次和人聊起自己少年时的往事,意外地有几分少年人的单纯。

    “我该走了,明天上午的飞机去北京,有事电话再聊吧。”

    “嗯,出去当心点,晚上巷子里黑,要不?我让小江秘书把车开进来?”

    “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开进巷子里喇叭太吵了,而且,以前就靠着这把拐杖,我一个人也过了那么多年了。”

    “……”

    “你的家,你的家人还有你曾经站在我面前坚持着说一定要好好守着的弟弟我都见到了,我承认,他们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比有些财富看上去更吸引人,所以,好好珍惜眼前的生活吧,梁生。”

    说着,轻轻摇摇手拒绝他的瞿朝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就这么走了,江清泉和司机在巷子外头按了喇叭,来接他。

    目送着他离开的梁生坐在台阶原地,看着两个空啤酒罐一个人走神。

    背后是家家户户的爆竹声,电视机声,吃晚饭声。

    他想起了瞿朝刚刚的背影和两人之间的那番话,他忽然觉得那个和他差不了几岁,却和他的人生阅历完全不同的人可真是孤独啊。

    这么想着,心情复杂地抬起头,又攥了攥自己裤兜的梁生看到了巷子口卖面窝和豆腐花的张老太。

    张老太这么多年了也还在继续摆摊卖豆腐花。

    从2002年到2004年,关于梁生身边的一切好像变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这么想着,梁生也笑呵呵地走上去招呼了老人家一句。

    “张姨,这是回家吃饭了啊?”

    “是啊,哈哈,是大生,对,今天最后一锅了,卖完回家家里人还在家等吃饭呢……”

    “行,那都给我吧,小声爱吃,您也好早点回家……”

    “哎哟,好嘞好嘞,当心烫啊孩子,回家和小声一块吃……”

    而再等这位不靠谱的大哥拎着豆腐花和面窝回来,又冲小楼上喊了一句后,就得到了他家小少年的这么一句话。

    “我们家宝贝下学期明年就是高一生!看书累不累?吃自家亲哥的爱心炸面窝和豆腐脑吗!”

    “不吃,我要看书复习,明天还要去薛老师那儿参加训练。”

    屋子里,十六岁的梁声的声音明显开始变声了,沙哑成熟稍微有点粗的青少年嗓音从小书房里传了出来。

    楼下的梁生听到小孩一本正经回答后笑了,接着才摇摇头回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屋里去了。

    真好啊,2004啊,就要过去了。

    2005终于要来啦!

    ……

    【2006年4月3日晴】

    我叫梁声,今年17岁。

    明天是我第一次代表我的母校参加全国金牌联赛,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我的老师,我的家人和我自己都曾经想象过我亲自站上这个赛场的那一刻。

    而明天早上,他们所有人都将站在台下看着我走上那里。

    我曾经没有任何自信,因为家庭,父母的关系,我一度认为我会走上一条歧路,但很幸运,我在12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从而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热爱数学,热爱科学。

    是数学点燃了我少年时关于梦想,学业全部的热爱,让我从一个自卑怯弱的孩子走到了这一步。

    而现在,希望我能够用自己的全部努力去实现他,不仅仅是为了我在乎的人,也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自己。

    ……

    【2007年10月27日阴】

    我叫梁声,今年18岁。

    今天是我第三次作为g省的数学金牌联赛冠军得主来参加清华大学筹办的冬令营。

    这一个冬天,我可能不会回家过年。

    冬令营里的训练很紧张,我有时候也会担心我目前的状态能不能走上全国更好的竞赛舞台,会不会辜负彭老师,薛教练他们对我的期待。

    而且我有点想家,想我哥,想家里的亲人,也想林侗林奶奶他们,但今晚和我哥打过电话后,我又突然坚定了很多。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

    活着,是停下,亦或是奔跑,我应该好好想想清楚。

    ……

    【2008年5月28日晴】

    我叫梁声,今年19岁。

    今年中国北京即将举办世界级别的奥运会赛事,而有幸,我也将在这一年完成我生命最重要的时刻。

    高考。

    可就在16天前,在中国的一块众所周知的土壤——汶川,却发生了特大级别的地震。

    我没想到,作为一个普通人会直面这一场灾难,我也从新闻中看到了许许多多受灾地区的同龄人遭受着何等的苦难。

    这让我想起了曾经发生在我和我哥身上的那件事,那时候,我们也是如此地害怕死亡,希望生机能降临到我们身上。

    而大概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我哥他也在这个节骨眼放下了一切去往了汶川参与了为期多日的救援。

    他从来是个好人,即便我快高考了,他又一次‘很不靠谱’没有在我身边,但我知道,我一直在,他也一直在。

    我们都在为成为更好的自己努力着。

    这一篇篇来自于少年人地的日记就这样记录下漫长的人生,记录下流转的光阴,无人知道,时间究竟过去多久。

    直至——

    那一个炎热聒噪的夏天,林爸爸,还有彭老师一起在家中紧张地陪着孩子们在家里电话里前熬夜等着放榜,回忆三个月前的种种,直到教育局统一电话铃一声响,所有人呼吸屏住。

    再紧接着,就听到深夜通宵亮着等捷报的小院子里传来一声兴奋激动的高呼。

    “什,什么,两个分数线都上了……考到首都去了,声声还成功保送了,清,清什么……我的天啊!大伙都听见没!咱们老街道出了两个状元郎啊!两个活生生的状元郎!”

    ……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

    “一个人的生命是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死篇end

    作者有话要说:

    在此之前,我写故事总喜欢用死亡来衬托生死这个命题

    但其实,死亡和新生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随着我自己的年纪增长,我其实渐渐也开始明白,有时候关于生死这个命题,不妨用生来更多多展现一下,这也会让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运有时候在显得更有希望,更有力量。

    毕竟,活着是多最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