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楼底下唯一没堆放东西的就是要应对上面检查的紧急消防通道,其余的地方,该堆满的全给堆满了。

    只是这大热天的,里面却并没有装什么空调,就连唯一算得上有实权的厂长办公室里都没享受到这个待遇。

    此时,楼上正传来他们厂长蒋新文大声打电话的声音。

    话语间,像是在与人商谈着什么杭州港要来什么大老板过来视察的问题,但他们厂长明显不乐意,还上赶着让人滚蛋,这里暂时不接待外人。

    而底下格外闷热的技术员办公室内,两个穿着工作服,面上还罩着个大口罩的工程师正在低头调整设计图。

    在他们俩这身后一点的位置,另有个年轻清瘦点,埋头认真做事的身影面前也摆着张偌大的工作台和四五只铅笔。

    这身影,自然就是他人口中那位从首都来嵊泗实习的大学生——梁声了。

    明明是来做社会实习的梁声为什么此刻会能堂堂正正坐在人工程师的办公室里,显然令人有点疑惑。

    但算起来,距离当初离开首都的时间,他确实也已经拎着行李来当地快进行这所谓的‘暑期实习’有一俩个礼拜了。

    离开前,他头顶上那口不明不白的‘黑锅’的事也没解决。

    他宿舍那三个和他的恩师姚教授师母两口子为了他这事就差没疯了,天天堵人教工处门口又是求情又是讲理,可这事愣是还这么押着没被解决。

    可整整一个多礼拜,如果说一开始梁声还只是个比较单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没看清楚出这件事的问题所在。

    那么到后来,面对那几个所谓的‘外聘老师’一次次上赶着要把他弄得直接退学的名誉诋毁式谈话,他就已经大概明白自己这是真惹上什么人或者事了。

    而细究一下这世上除了他的至亲,朋友,到底还有谁能这么了解他。

    不仅能准确知晓他的学籍信息和奖学金银行卡的一些琐事,还把他的家庭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便也只有那一个唯一打着‘爱的名义’,短暂和他在一起过的人了。

    可也就是这么个他唯一从象牙塔中走出,尝试着回应过感情的对象,硬生生毁掉他心目中关于‘爱情’这个词的所有神圣与美好想象。

    不仅因为一件男女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背地里闹的这么大一番动静,现在居然还上赶着帮着另外一个人上赶着给他一个教训,毁了他的前途。

    【“他今年大三了,还有一年的学业就此荒废肯定是惋惜的,但这种事又是关乎到学校的大事,而这种种证据确凿下,其他的理由也都不好说了,因此梁声同学这边,我们也要严肃追究责任,毕竟咱们是什么样的百年名校,您心里应该清楚,出了这么严重的又性质恶劣的考场事故必然是要给大家一个严肃公正的结果的。”】

    【“……”】

    【“但看在这么多年,他在竞赛数学上屡屡获奖,为学校赢得了不少荣誉的份上,因此教工处妥善商量之后,决定先保留他的学籍,但延迟毕业,让他去咱们早些年给工程系学生做暑期社会实践的杭州港,舟山下属村镇里的那个瓯江船厂做一年的实习,如果过程中,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么一年后,学历照样给他,荣誉我们还他,您说怎么样?”】

    现在想来,这一番可笑又毫无逻辑,还针对性极强的‘宽大处理言论’,都是冲着要让他这个所谓的才子身败名裂的结果来的。

    姚教授夫妻多年来专注教学,在院里并无太大实权。

    甘院士一直不太喜欢他的死板,在明显这番具有说服力的证据和教工处的双重压力面前,就也不会太过深究其中存在的某些疑点,反容易被蒙蔽视线,想着尽可能保全学校的声誉更重要。

    至于他自己,年轻气盛,思想单纯,想也知道一旦受了这样平白无故的委屈,具体会多么怨恨这所曾经付出过那么多理想和热忱的学校。

    这么一番天衣无缝的算计下来,他就是不被教工处后面的那个人赶走,估计自己也得心灰意冷地直接滚蛋。

    可这事要落在别人身上,最终搞不好还真就是这么个结果,落在梁声头上,反倒整出了另一番完全不一样的局面。

    最开始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确实发自心底地愤怒过。

    打从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作为一个小孩子机缘巧合来到清华参观了那场数学竞赛,在他的心里,这所学校就是他人生实现理想的一个圣地。

    可如果说孩童的信念还是纯粹的,那么放到成年人身上,这种来自于基本信仰的打击,才是最可怕的。

    以至于那一晚,当年轻人自己一个人承受下所有眼前的挫折,冤屈,不白时,他都是难以反应过来。

    那个晚上,贾思凯庄姚雍杰他们都不在宿舍。

    手脚冰冷,连带着心底也寒冷一片的梁声一个人望着床板上上一届学生留下的物理公式,望着书桌上的那一座座金色奖杯,久久地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旦一个真正出身不高的寒门子弟,遭遇这样不明不白的事,只能面临现在这样的局面。

    这就是现实吗?亦或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可这一切,又真的就是只有权势,财富,或是软弱地承受不该有的冤屈,并向他人的权威低头才能因此而解决的吗?

    这个二十多年第一次正面涌上心头的人生大命题,令梁声沉默了。

    这一晚,在清华园内熟悉的荷塘月色和泰戈尔大诗人的雕像下,他第一次睁着眼睛想到了天亮。

    天一亮,他就得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个选择不仅事关他个人的前途,学业和命运,弄不好还要牵连一直带着他的姚教授夫妻多年的名誉,这样的结果,本就该是郑重思考过后的。

    第二天,他就起了个大早又去了教工处。

    他没真和教工处那边死杠到底,也没打算让姚教授一把岁数继续为他奔波。

    事实上,自打背黑锅的第四天,他自己清楚教工处就是等着他态度强硬之下不接受一开始的结果,再打算给他实际处分之后,梁声的心里就定下了一个主意。

    他找每年都固定留校的贾思凯帮他想办法留意着学校这边的动静,看看后续是否还有人找他没完没了地报复,并尽量不打算给姚教授两口子后续添任何麻烦。

    自己则将实验室里原本就打算明年开题用,已经写了一大半的《孪生素数问题》论文都打了个包,又回宿舍收拾了自己那极少的行李,就自己去教工处领了暑期实践的报表。

    赶上暑假学校留校的人本就很少,这事除了几个具体一开始知情的人闹的也不大,他面子上同意的干干脆脆,拎上自己的东西就直接走人了。

    “不用一年,我会想办法回来,堂堂正正回来的。”

    这句话,是那年才23岁的梁声留给3009宿舍另外三个相知,相交三年的同寝好友最后一句赠言。

    离开前,他还用学校宿舍里的座机想给有个人打个电话。

    但那头的号码没接通,还显示不在服务区,也不知道人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于是乎,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胆子这么大直接自己给自己的学业,前途,将来就这么拿主意的梁声就也干脆什么人的意见都没再管,径直离开了清华,往这前途未知的舟山船厂来了。

    一路上,送他来的校车足足有开了十多个小时。

    入目所及,先开始是山,再后来是平原地区特有的田地,又一点点地露出淡蓝色的海平面的样子,倒像是跨过大半个中国,真把他送到一个与世隔绝,要注定历一番大劫数的地方来了。

    幸好,梁声上初中之前,也就是苦日子泡大的普通家庭出身。

    上学的时候虽然一直都是围着书本考试打转的理科生吧。

    但这身体素质也不是一般人看来的真书呆子型,高中长跑篮球之类的基本体侧不仅拿过全优秀,平时哪怕在大学里也是日常各方面锻炼没落下过。

    而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舟山的第一天。

    面对陌生环境下,一切都破旧还狭窄封闭的小县城,和眼前这座未知的小船厂实习环境。

    咱们初来乍到,却自小就头脑聪明的梁同学倒也没表现得真和愣头青似的不懂规矩,反而是人生头一次算是从校园那座象牙塔中走出,自己领悟起了一个寻常人踏上未知道路的规则。

    一个破破旧旧并不起眼的行囊,一把从学校宿舍带来的暖水壶。

    四五条牌子勉强不错的香烟,两瓶首都买了带过来的好酒,还有提前从个人卡里取出来的,之前三年里一次次竞赛后省吃俭用下来的奖学金。

    他在来舟山本地开始这次前途未知的实习前,就似乎已经做好了说,要在离开这个地方前正常扎根下来,不让自己再一次陷入上一次困局中的打算。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盘算这一切,又是什么时候就想好这一切的。

    但显然,能有当年考上清华的那种脑子的,就注定不会是一个被眼前困境所轻易锁住脚步的傻书呆子。

    而果不其然,到地方的第一天,他包里揣着的烟和酒就派上了用场。

    厂子里安排给住宿的一直是个老厂房上了岁数的本地混子。

    原本见有个首都来的名牌大学生还想趁机立一下下马威,结果一照面,人小伙子还挺上道。

    一通客客气气的烟酒砸下来,即便这小子看着呆,这混子模样的厂工也不好意思找他麻烦,头一天就把厂长安排正常的宿舍就给分了给他,还额外说送了他一卷铁丝床上用的席子,和晚上自己烧水洗澡的脸盆。

    梁声拿了这些东西,第一天晚上就安安心心就住下了。

    赶巧,嵊泗船厂其他人七月份都为了赶工住在这栋拥挤的宿舍楼,他还给挺礼貌地赶在大伙睡觉前,按个敲门和这帮技术员以学徒的身份打个招呼。

    搞得当晚全厂子上下就都知道了打首都来了个为人特聪明,还挺懂事的学生,这第一面的良好印象竟就这么成功打下了。

    而之后的数日,一方面梁声作为实习的大学生要在嵊泗船厂开始自己学东西上手的过程,另一方面,他也没在这种小县城的落后环境下,因为之前学校里还没解决的‘黑锅’问题就消沉怠慢自己的个人生活。

    早上5:30。

    他就已经起床了。

    楼下厂房水泥地上安着几个单杠,他早起刷完牙就在那地方前面一个人锻炼,闷不吭声的,却天天都风雨无阻坚持着。

    到上午8:00

    早上厂子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吃饭。

    因为大伙没有公共食堂,都是自家带自家的。

    因此梁声初来乍到,都是自己在楼底下用工厂的灶子烧,有时候是很简单菜油炒个菜,有时候是其余技术员看在他是学生,给他带一点午饭,无形中,这关系也就走的更近了。

    再到晚上7:00-8:00之间。

    其余技术员都从船厂下班了,他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往往会把先前从学校带过来的论文和数学刊物拿出来。

    来之前,他那篇《孪生素数问题》的论文还卡在一个精确误差小数点后多少位的问题上,这一次,来到这周围无任何人的环境下,他反而是能够拿出更多地专注去集中攻克这个问题了。

    也因为他这一天天晚上打着灯在宿舍做题,照亮了对面办公楼窗户的举动。

    新来的实习大学生,每天晚上都好用功专心地看书的事也陆陆续续传遍了这原本还对他这个新来的有些隔阂的嵊泗船厂,而就这之后的某天,先前一直没怎么和他正面说过话的一个人也终于是找上了他。

    这人,就是传说中那位这嵊泗船厂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数学博士,厂长蒋新文。

    作者有话要说:

    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个生生最大的相似之处,就是无论他们的性格因为过往成长环境变得如何不一样,他们都懂得怎么适应环境,而且有一个善于学习的大脑。

    聪明的人,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有办法自己闯过难关,这么大了还成天想着依赖于他人,甚至无法直立行走这书估计也是白读了,而这也就不会是梁生(声)了。

    个人命运,个人主宰,即便他们是一体的,但也应该走自己的路,就是这个道理。

    第55章 十二

    关于蒋新文这个人,嵊泗县本地多年来不外乎那几个大伙都早已熟知的传闻。

    本地船厂的实际经营者,脾气很犟还天天和他老婆吵架的老鳖孙,一辈子书白读了的穷酸秀才之类的,夹杂在褒贬不一的评价中都算是好听的了。

    不过不可否认,自打他成为嵊泗船厂的厂长,这些年厂里的技术性,实用性和连年效益就一直在增长。

    更将嵊泗当地多年来的实体经济效益都提升到了比隔壁不少市级单位都高的程度,着实算个闷不吭声干大事,还挺让人信服的人才。

    梁声目前算是初来乍到,又是个各方面还都并未有机会展露,实力不算起眼的实习大学生。

    照理来说,这一天天对外业务还挺繁忙的嵊泗县船厂的厂长是没工夫注意他这么个存在的。

    但有时候这老天爷也怪凑巧的,因为这事偏偏就巧在,就在梁声来的前两天,嵊泗船厂这边其实刚遇上个组件发动机测算方面的难题。

    这个难题涉及他们年产值方面的一个出口零件。

    需要有长期数据计算经验的专业人士进行实验运算,而这难就难在,现阶段船厂本科学历的技术工满打满算就只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