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他清心寡欲的内心世界,除了一直专心对待的学业对外界的事物和干扰几乎一无所知。

    对于那些五光十色的世俗世界的肖像和渴望,他并不具备完整的认知,以至于当有些陌生的东西不知不觉来到时,他其实也不太能感觉到了。

    只是仔细想想,距离他人从舟山回来真的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他在个人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偶尔回想起那段时间发生的有些事来,也只有舟山海边那一片像是被烧着了的云霞和与其接壤模模糊糊的灰蓝色地平线,并无太多其他更为清晰的画面。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就有点想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一个人打电话。

    那个人的号码其实现在就存在他的手机里。

    他们俩已经又快两个多月没主动联系了,这放在以前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放在眼前好像也是一样。

    偏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立刻就可以伸手办到去拨通那个电话。

    但转念一想,这会儿其实已经快凌晨了,外头世界的大多数人肯定都睡了,就连他们宿舍那三个,也已经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发出了鼾声,一切又显得不合时宜了起来。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很想打这个电话。

    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迫切,有一丝不同以往的茫然,还有一丝内心深处,小心压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这种在意,明显到能他能听到宿舍里的吊钟声,明显到他能听见头顶小风扇的细微转动声。

    甚至,能明显到恍恍惚惚间他好像想起了上个星期,他在图书馆用学生证归还自己借的最后一套期刊读物时,意外在某一个书架夹层看到的一本小说背面写的一行话。

    1——【“有一种东西,它会在一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袭来。”】

    “嗯……老三,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呢……你不是也喝了不少吗……”

    大约是要下来起夜,就在这个当口,从铁丝床上方打了个手电准备醉醺醺下来的贾聪明同学这时突然在梁声的上头发出了声音。

    微弱的手电筒打在狭窄的宿舍里,也照亮了一片属于不知属于谁的内心深处的晦暗。

    这让表情始终沉默,打从刚刚起就没吭声的梁声不由自主地往上看了一眼。

    而片刻之后,眼看着自己的室友摸黑抠着腰,踩着拖鞋和个大傻子似的晃回来爬上床,还躺在自己床上保持着清醒的他才突然石破天惊地缓缓来了这么一句。

    “贾思凯。”

    “嗯?干嘛?”

    不明白他怎么就叫自己一声,喝大了的贾思凯也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去舟山之前,有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宿舍里讨论过的一个问题吗?”

    梁声语气一本正经地问他。

    “啊?什,什么问题?”

    贾思凯一脸酒没醒的样儿挂在上铺大着舌头问了一句。

    “这世上,到底两个人之间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是爱?”

    “……”

    这个问题可真是有点难为今天喝了不少,这会儿脑子还晕乎着,以至于连阿拉伯数字都未必分得清的贾同学了。

    但这大晚上的,这小子也有点上头。

    加上今晚八百年不见和他聊这种的梁声居然和他说这样的话题了,他脑子一晕当即就七荤八素地开始张嘴胡言乱语道,

    “什……什么是爱……嗝,这你可问对人了,但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啊?”

    来自醉鬼室友的这个问题,梁声好似有些不想回答。

    但眼下他的身边并无其他可以提供参考意见的人选,而他又很想立刻得到一些来自他人的对自己反常行为看法,所以认真斟酌后,有点不自在的青年还是语气干巴巴望着头顶,皱眉来了这么一句。

    “因为我发现,我最近开始不停想他。”

    “……想她?”

    “嗯。”诚实如梁声同学含蓄且认真地回答。

    “哦,那是有……有多想啊?”

    贾思凯又醉醺醺地问。

    “……”

    “你不老实交代……我可就倒头睡觉了啊。”

    “很想。”

    “……”

    “甚至,一闭上眼睛就会开始想。”

    不得已的,有些事关自己底线问题的细节就这样暴露了。

    虽然梁声自己也觉得和贾思凯像探讨学术问题一样说这种事会有一丝诡异,但是回答完之后他还是很理性地等待着自己朋友的分析。

    “哈,哈……难怪了……我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什么……是爱,嗯,爱嘛,爱可不就就是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疯狂想一个人……白天也想,夜里也想,不是我爱你,是我想你……每时每刻都想……无时无刻不想……”

    “爱就这么简单?”

    “不,不然呢……哎,咱们的大才子,傻老三啊,你这个脑子这么聪明怎么还不懂呢……爱情不是拍电影……我爸我妈那种……你和他们说什么爱啊他们懂吗?”

    “……”

    “现实生活的爱情……就是这么简单,有时候……也许就是因为对方一句我想一直照顾你,我想一直对你好而带来的感动,爱就这样发生了,结婚生子,携手走过一生,多少人的爱……不就是这样,没有人会说这样的爱情不真挚,这就是人世间寻常而温暖的爱……也就是传说中的,真爱,哈,哈!”

    “……”

    “等你心里面装了这样的人之后啊……你就会开始犹豫……犹豫电话该不该打,不打你会自我怀疑……打了你就会暗自窃喜……这电话不管最后到底打没打呢……你的这颗心啊,都已经被那个人带走了……”

    这一番醉话,虽然说的有些杂乱无章,爱情哲学家本人讲完就倒头睡了。

    但不得不说,让本就心里一直缺少一丝真正的答案的梁声瞬间沉默了。

    他本该至少有一丝意料之外或者最起码的震惊的。

    但很奇怪,在被来自他人的言语就这样点破后,梁声反而没有自己想象的来的那么慌乱,或者换一句话说,这么久了,他其实一直在等的好像就是这样一句来自别人的肯定。

    他没觉得有多羞愧,至少这一刻,他好像是终于能好好正视一下自己的内心了。

    1——【“让你猝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这一晚,这首书中所写到的短诗都在睡不着的青年的脑海中化作夏夜的光景反复回响。

    手机那头这一夜都并没有接到任何电话的人并不可能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又已经许久没见的青年身上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毕竟这还是2013年,大多数这个阶段的人手上的手机还无法窥探到更多与自己相隔千里的人的面貌,是一种这个时代尚且保留的揣测和未知。

    一切只在此刻画上一个预留着太多未知的逗号,其余的,只藏在这诗里,这夜里再无人有意提起。

    1——【“这就是爱情。”】

    第67章 二十

    6月初,清华的最后一次毕业答辩会终于是准时到来。

    这一年,不止是他们08级全体即将告别大学校园,选择走上社会或是继续深造,也有一批即将从全国各地参加高考的年轻学子们进入这所梦之学府开始自的求学之路。

    回想四年来众人在清华度过的日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令人难忘的。

    于是,为了感激母校这四年来的栽培,08级的有几个系,还有庄姚这帮学生会的还给一块出钱在梁思成先生故居后面捐了块纪念石。

    梁思成先生与夫人林徽因生前就居住在这新林院后头,他们是那个时代里清华人中的杰出代表人物,即便是多年后那段尘封的历史故事依旧被反复提起。

    这块专程刻上了校训的石头未来的某一年校庆时,又被一个有心的校友自己出钱重新翻修过一次。

    但此时却是实打实承载了08级全体的记忆,欢送了这一段美好的青春,永远地代替他们留在了这积攒百年沧桑的校园内。

    接下来这段日子,系院里拍毕业照,同学之间大大小小聚餐,在图书馆上传最后的论文。

    在楼下宿管大爷的再三催促下才开始清空宿舍,打包行李,这些每个人大学时代都经历的事都在梁声的生命中一一来临。

    他有条不紊地迎接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崭新人生,就像是所有处于他这个年纪的毕业生一样,既有会觉得累的时候,也觉得很充实的时候。

    尤其赶在毕业典礼到来的前夕,之前动不动就几个月不见人的梁飞龙老板这次还特地打电话过来祝贺了他。

    关于他当下的行踪问题,貌似人此刻是还呆在延吉一处林场里。

    上次杭州港的事情结束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被自己的几个生意上的伙伴找了又跑到那儿去来了,也是这两天才有空联系梁声。

    因为早些年他曾和自己几个多年前的老朋友在这里投过一个人工林场。

    这两年林场周边的环境陆续改善后,按照地区环境差异,为了不浪费现有的土地资源,他就准备找人在里头人工养殖些雪蛤。

    雪蛤这种东西药用和食用价值十分地高。

    人工养殖的延吉这边只有生态系统良好,没有被破坏的最干净的泉水中才能供其生存,未来如果能在当地发展起来也是好事一件。

    只是这种事情,前期的一些该有的实地考察还是要有的,所以这回他过去,倒是正经正经地在忙些明后年的新项目了。

    可林场那边交通不便,往往天气好下山都需要一两天。

    他公司在那边选择下榻的酒店外头也只有雪地摩托车之类的,所以这次梁老板也很不凑巧的并没办法及时赶回来,而本来设想地说在梁声大学毕业前,一定要请他们宿舍几个一块吃顿饭的计划也没能实现。

    不过除了考虑到父母都在老家,所以打算回家乡的庄姚。他们宿舍其他两个接下来也会留在北京继续工作,所以来日方长,梁老板将来也多的是机会再见见这帮为人仗义,人也挺有趣的祖国大好青年。

    对于这些,梁声也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他最近一直也都在首都忙着一个人搬宿舍,还有找人拿执照的事,除此以外的其他事,也由不得他当下去分心太多。

    而那一天晚上后来醒了之后,梁声自己其实并没有忘掉前一天夜里发生的那些事和他说的那些话。

    只是正是因为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每一个细节,所以以他这的性格,才会说并没有冲动地急于表露或者做些什么,而是自己另外地去思考了一些事。

    关乎于理智和情感,关乎于个人未来问题,还有关乎于一个成年人应该负起的责任方面的那些事,他真的之后冷静下来想了很多。

    毕竟,他也很明白,随着年纪的增长,人的想法一直都是在变的,自己当下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也非常的有限。

    就像一个人小时候喜欢一件事物,甚至视若珍宝。

    未来某个阶段见到了更多其他的事物就有可能不那么珍惜了,这种喜欢的感觉一度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谁也不能一定保证,自己未来是不是一直能做到意志坚定,始终如一。

    可人终究不是物品,不是你今天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喜欢,明天说不喜欢了也还是一样,也不会对他人存在任何影响。

    选择踏出那一步的先决条件,首先还是他是否思考清楚了,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为有些事而义无反顾地抛开一切,对抗外界的压力,也是否要和那个人好好坦白内心一切想法。

    在认真考虑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责任之前,梁声并不打算做其他多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