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说话。”齐北崧说,“真不是,保证不是。”

    好不容易程几止吐,蹲在墙角,齐北崧从身上摸出纸巾给他擦嘴。

    齐北崧说:“你不要着急下结论。咱们那天都观察过毛小伟,你觉得一个用针孔摄像头偷拍别人小电影的人,或者私底下卖迷药的人,能做出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

    程几抓住纸巾想了片刻,知道他说得对。

    从毛小伟的表现中可以推断他胆子不大,人也不够狠,语言可以作伪,但气质不会。

    事后想来,就算毛小伟授意他人殴打陈光俊,打这么重也并非出自他本意,他看到陈光俊伤势照片时的那种惊恐不是伪装出来的。

    齐北崧说:“所以别多想,或许真是意外。”

    他们远远看见老耿红肿着眼睛跑来,冲程几招手,原来是想喊他再去火灾现场认尸体。

    程几挣扎着要站起,被齐北崧按住。

    齐北崧大声对老耿说:“他不去了!你让他缓一缓!你自己去!”

    老耿听到,说不行啊,我怕啊!

    齐北崧怒道:“你怕他就不怕?你把他当什么了?!”

    老耿只好说行行,那你看好他。

    “没事,他今天跟着我!”齐北崧说。

    老耿转身抹泪而去。

    齐北崧对程几说:“去我家吧。这儿都是家属的事,你帮不上忙,在这儿还老胡思乱想。”

    程几问:“如果家属知道玉姐受伤可能是因为我,他们会不会想杀了我?医生要是知道他价值两三千万的医疗仪器都是因为我毁了,会不会也想弄死我?”

    “我先弄死你!”齐北崧拉他起来,“别磨人了,你这妖精,张副院长的精神状态都比你好!”

    程几跟着齐北崧回了家,那个位于海湾旁的蓝色天际小区,这是他第二次迈入此豪宅的门槛,上次是夜晚,这次是天清气朗的日间。

    齐北崧不许他多想,可除非他死了才不会想事儿,当天后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绝佳的海景,手臂环绕着双膝,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强烈的自责感压在的心头。

    到底是不是因为他?是他的不谨慎导致了这一场疯狂反扑吗?如果是的话,那他应该怎样弥补?以死谢罪吗?

    就算他要死,之前也要把毛小伟铲掉,不能留此穷凶极恶之徒活在世上!

    老耿传来消息,说死者确认了,果然是陈光俊。

    程几大叹其气,问:“火灾调查什么时候启动?”

    老耿呜咽着说不知道,忽又压低声音:“程儿,有件怪事告诉你。这边原本只有几个辅警看守火灾现场,自从发现死者是小俊以后,来了好多便衣警察,而且明显不是辖区民警,个个都横眉怒目的。我跟他们打听消息,他们光给我散烟,什么都不肯说,咱家小俊不会真惹上大事了吧?”

    程几说:“不管惹上没惹上,他都成仙了,还提那些干嘛?”

    他挂了电话,见齐北崧在边上屏息静气地听,便告知:“干爹说,陈光俊的死引来了好多警察。”

    “为什么?”齐北崧问。

    程几也迷茫。

    两人正说话,门铃响了。齐北崧去开门,外面站着雷境。

    雷境附耳跟齐北崧说了几句,后者大惊,问:“确认?”

    “确认。”雷境说,“你们都上当了。”

    “毛小伟居然敢骗我?”齐北崧脸色发青。

    雷境说:“半真半假吧……其实他也没办法,只好急中生智了。”

    程几惴惴不安地站在客厅,问:“雷哥,什么消息?”

    “消息有。”雷境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克制情绪,听我慢慢说,因为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程几等待他的下文。

    雷境说:“诊所的火灾应该是人为纵火。”

    程几点头,意料之中。

    “但不是因为你去找了毛小伟,可以说和你毫无关系,是有人发现陈光俊没死,要接着灭他的口。”

    “……灭口?”

    雷境说:“你们几个——你,你干爹彪哥,受伤的张副院长和医生,包括水月山庄周经理——因为陈光俊的缘故,都在无意中卷进一起大案了。警方那边也措手不及,他们是在对比火灾死者dna时才发现那是陈光俊,他们之前也在找他。”

    程几问:“他是什么人?”

    “他是警方在水月山庄的卧底,盯的就是毛小伟。”

    程几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陈光俊是警察??”

    “不是,他的职业身份就是水月山庄保安,但他是警方的合作者。”雷境说,“算是线人,但二者关系更紧密,据说合作不止一次了。”

    “哪……哪一方面的线人?”

    雷境和齐北崧交换眼神,说了实话:“缉毒。”

    “水月山庄酒吧不仅仅卖管制药品,还贩毒,出货量不小,警方盯他们至少半年了。陈光俊之所以被殴打又被加害,起因并不是他看到毛小伟给客人下药,而是因为掌握他们贩毒的情况。”

    程几呼啦一下站起:“所以酒吧真是毒窝?毛小伟真是个毒贩?!”

    “对。”

    “他不是什么拉皮条、下迷药、拍小视频的傻逼猥琐男?!”

    “不仅仅是。”

    程几快疯了,抱着头喊:“他是毒贩!那他妈火灾还是我的错啊!是我去找他的,他一定意识到陈光俊没死!我他妈还给他看了陈光俊伤后的照片,所以他转身就去报复了!!”

    齐北崧连忙按住了他的肩。

    雷境单手下压做安抚状:“我说和你无关,那真和你无关,你去找他时,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对不对?”

    是,没人知道,他就是去问前因的!

    雷境解释:“首先,毛小伟贩毒并非自愿,他是受某个团伙的控制,无法上岸,这种人绝不可能去报复警方的线人。”

    “其次,根据警方的消息,毛小伟已经被陈光俊说服了。那天晚上他把陈光俊从上班中途叫走,并不是要绑架他,而是终于下定决心和警方合作。”

    “陈光俊被毒打之前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说毛小伟愿意递交证据,可以用于指控贩毒团伙。陈光俊能让他从死刑换死缓或者无期,无期就有减刑的机会,所以他不可能报复,他俩是合作的。”

    “连续两次下手灭口的不是毛小伟,而是贩毒团伙,毛小伟和陈光俊之间的合作关系被发现了。”

    程几说:“难怪陈光俊换了个名字叫陈杰,他是线人!”

    “对,陈杰是警方帮他搞的假身份。”雷境说。

    他继续:“所以直到你去找毛小伟,他才知道陈光俊被害,他为了自保就没说真话。临时起意说些拉皮条、下迷药之类的,都是为了尽快从你们这里脱身,他好赶紧逃跑。或者被你们直接扭送公安机关,他反倒安全了。”

    齐北崧问:“那他之前到底有没有下迷药?”

    “有。”雷境说,“还做过不少,和他自己描述的一点出入都没有。他贩毒是被迫的,但给人下药偷拍是兴趣所在,他如果出现在法庭,咱们叫戴罪立功,国外叫污点证人,而且不是一般污。据说陈光俊之所以能说服他,也和拿捏住他这个弱点有关。”

    齐北崧嫌恶至极,骂道:“程儿真该多卸他几次下巴!”

    程几问:“毛小伟人呢?”

    “跑了。”雷境说,“警方也在找。”

    “怎么会让他跑了?”程几失声问。

    但转念一想,觉得他跑了再正常不过。

    那晚齐北崧把毛小伟交给了周经理,周经理那么个好好先生,对待一起偷拍未遂案件自然不会选择报警,最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毛小伟自首,然后就把他放了。

    毛小伟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可真有他的!

    程几想起什么,眼神发直。

    另外两人看着他。

    程几冷声说:“我知道了!昨天晚上医生告诉我,他正在外面忙着给人看病的时候,有个陌生人潜入病房找到了陈光俊,见医生进来那人就跑了!上午陈光俊被发现,晚上诊所就起火,那人是不是贩毒团伙的人?”

    雷境点头:“很有可能,这个细节我会再转告警方。”

    他说:“小程,无论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什么,你和你干爹都要克制,不能轻举妄动。因为陈光俊的死涉及到一个极为重大的案件,谁也不能给警方添乱。”

    程几答应了,但是脸色不佳。

    线人因公牺牲对于警方而言是严重打击,更何况逝者年纪尚轻,尤为可惜。

    齐北崧连忙朝雷境使眼色。

    雷境便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问:“有吃的么?我在外面跑一整天了,到现在就吃了一个包子。”

    齐北崧赶紧帮腔:“冰箱里有速冻馄饨,我们都不会下,程儿你去下吧,别饿着雷哥!”

    程几一怔,抬头说:“啊……好。”

    雷境和齐北崧这一招叫做分散注意力,确实很灵,程几点火烧水的时候,神情就没那么凝重了。

    齐北崧还指挥他做这做那,一会儿说要加海米紫菜,一会儿要加蛋皮,一会儿要老母鸡汤馄饨才好吃。

    程几说,现在哪有条件给你吊老母鸡汤?

    齐北崧便从冰柜里拿出一只包装完整的速冻鸡,说:“反正就这么个家,媳妇儿不动手,那我就亲自来,把家点着了不怪我!”

    程几说:“成,我给你吊,赶紧把鸡放下,别砸锅里。”

    雷境继续插科打诨,对他那种个性来说可真够勉强的:“谁是谁媳妇儿还说不定呢,对吧小程?”

    齐北崧叫道:“吃里扒外!别在我家蹭吃蹭喝了,回家吃你自己去!”

    雷境说:“我家那位最近闹脾气呢,害我天天睡沙发。”

    “怎么了?”

    “不知道,那人一阵一阵的。”雷境说,“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再生一个就好了。”齐北崧说。

    雷境拱手说:“谢了,你饶了他吧,上回就差点儿死在手术台上,他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齐北崧说:“对,上次是医生救他,我和于参谋又是掐人中又是捧氧气瓶救你,你说你这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没出息?”

    程几插嘴问:“谁生?”

    “他媳妇儿啊。”齐北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