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壁炉柴火声中,她睁开了眼睛。

    朦胧的视线中,金黄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浓稠得仿佛淋入燕麦粥的蜜糖。周围干燥而温暖,蔷薇与树莓的甜香萦绕于鼻尖。

    这是……?

    这不是地狱吧。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便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安塔妮亚殿下,音乐会已经结束了。别忘了宴会在两小时后开始哦。”一个莫名熟悉的温柔声音说。

    安塔妮亚殿下?

    这回,她是真的愣了。

    已有二十多年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自从嫁到法国之后,她就成为了玛丽·安托瓦内特。

    唯有童年家里的人们会叫她安塔妮亚——这是因为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王的十一个女儿全部都以“玛丽亚”为名,以此纪念圣母玛丽亚。

    于是,她们都以第二节名字区分。

    四周景象在此时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枝形吊灯悬挂在高高的大理石墙上,四面皆是稳重而壮丽的黑与白,与她上辈子最熟悉的洛可可明艳奢华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已有些陌生,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维也纳的霍夫堡宫,属于哈布斯堡家族的冬宫。

    嫁到法兰西后的二十四年里,她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

    安塔妮亚的目光怔怔地扫过火光跳跃的壁炉、明亮窗外覆着雪的高大白松和窗边歪歪扭扭悬挂的槲寄生花环,最后落在了自己情不自禁抬起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肌肤细腻、骨肉匀停的白嫩小手,一看便属于幼小的孩童。

    哈布斯堡王朝的小公主,玛丽亚·安塔妮亚。

    孩童的记忆骤然涌来,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这是1762年的新年伊始,她还未满七岁。

    ……她这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安塔妮亚正皱眉沉思,刚打开一条缝的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仿佛经历了世界末日。

    “姐姐!姐姐!阿波罗死了呜呜呜呜呜!”

    这哭声由远及近,随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哭有什么用?”不耐烦的少女声音传来,“你找安塔妮亚能有什么办法?她什么功课都学不好,什么都不会,啧。”

    说话的是她最小的姐姐卡洛琳,奥地利王室的第十位公主,今年十岁。

    听到卡洛琳的话,小男孩的哭声又拔高了八度:“姐姐!呜呜呜呜呜姐姐!”

    安塔妮亚:“……”

    她是女王的小女儿,只有一个弟弟马克西米利安。

    她略微思索——

    哦,阿波罗是弟弟养的一只花栗鼠。

    可怜的阿波罗。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我只是去了主显节的弥撒,回来它就死了!呜呜呜呜呜……”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踉踉跄跄地扑到安塔妮亚跟前。

    他哭得满脸眼泪鼻涕,一双小手笨拙地捧着一只肚皮朝天的胖胖花栗鼠,小家伙闭着眼一动不动,全身冰凉,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姐姐,你有没有办法救救阿波罗!求求你了呜呜呜……”

    淡金头发的小男孩仰着头看她,满脸哀求。

    那一瞬间,安塔妮亚想起了她夭折的孩子。

    那个乖巧而聪慧的小男孩是她的第一个儿子,死的时候异常安静,被病痛折磨而消瘦的小脸蛋上眼睛显得特别大,温和地看着她:“妈妈,我想睡了。”

    那时他七岁。

    他和马克西米利安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小男孩脖子后面的衣领,摸到一片汗湿的潮意。

    安塔妮亚叹口气,“给我吧。”

    她站起身,从弟弟手中接过了可怜的小阿波罗,又看向后面跟着的女仆:“带马克西米利安去换件衣服,小心着凉。”

    “你看,安塔妮亚打算换一只花栗鼠来骗你哦。”卡洛琳幸灾乐祸地戳了戳弟弟的小脸蛋。

    “哇——”马克西米利安又哭了出来。

    小小年纪的他无法判断两个姐姐谁在骗他,只能哀求地拽了拽安塔妮亚的袖子:“姐姐,你,你不会骗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