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昨晚被女王召见时的场景。

    那个奥地利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明君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他这个身份的真实姓名、家族背景,甚至还有他在冬宫遭到暗杀,利用奥地利公主从圣彼得堡逃到维也纳的事。

    不愧是奥地利的统治者,完全把他这个身份的来头摸了个一清二楚。

    “我听说你已经接种了牛痘,并且痊愈。”女王俯视着他,声音缓慢而有压迫感。

    尼古拉点点头,一点也不紧张:“是的,陛下。”

    “明天的公开实验,如果那两个志愿者出现任何问题,请你代替他们。”

    “当然,我从不强迫别人。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安排合适的身份。”

    女王戴着硕大红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摩挲着王座上的黄金手柄,语气沉稳而柔和,却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不愿意,我也只是把你送回圣彼得堡而已。”

    尼古拉想到自己一穿越到这个时代便因为这个身份在俄罗斯的皇宫里遭到刺杀,然后又被奥地利女王威胁,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尼古拉小少爷,你的人生可真是精彩啊。

    想到没法用自己这段传奇般的经历去嘲笑那位写穿越小说的老朋友,真是令人遗憾。

    他忍住了在女王面前失礼地耸耸肩的冲动。

    玛利亚泰瑞莎广场中心,侍卫在不远处拦住几个想要冲上来看个仔细的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趁着这个机会,尼古拉侧过头,对旁边已经止了血的安塔妮亚眨眨眼:“怕吗?”

    公主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最坏不过是一起死——你这么年轻,肯定不想死。”

    尼古拉险些失笑,摇了摇头:“很遗憾,我恐怕缺乏对死亡应有的敬畏。”

    毕竟他已经死过一次。

    不过,他自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女王的交易,因为他拥有几个世纪后的常识,知道牛痘确实可以预防天花。

    可她并不知道吧。

    仅仅因为对他求生欲的信任吗?

    可真是个莽撞任性的小公主啊。

    听到他的话,安塔妮亚偏过头,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随后,她微微笑了:“巧了,我也是。”

    小公主脸上带着笑意,垂下的眼眸中却透不出光亮。

    在此刻的维也纳,皇帝为此感到难为情,女王为此感到恼火,但所有人都只把维也纳民众的抗议视为一件虽不体面却也无伤大雅的事。

    毕竟,就连法国波旁王室那种有意塑造高高在上形象的国王,也时常会面临民众冲到凡尔赛表达不满的困窘局面;哈布斯堡王室一向以亲民随和著称,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能够从这汹涌的人潮之中,窥见原本在三十年后才会出现在欧洲大陆的,一场被人有意搅动利用的风暴。

    那场风暴将吞噬无数性命,亦将颠覆整个世界。

    “叮当”一声,银刀与银盘相撞。

    斯维登医生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清脆的一声骤然将他的心神拉了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而在这时,安塔妮亚站了起来,面向人群:“大家都看到了。”

    她小小的身影在数千人形成的包围之中,声音并不大,却如同天使的铃音般一声声敲击在人们心头,带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圣洁与威严。

    “我们两人接种了牛痘,没有长牛角,也没有变成牛。”

    “我们也接种了天花,但我们会活下去。”

    的确。

    这两个孩子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就像是吸引了维也纳最温柔的阳光。他们不仅没有变成牛,而且漂亮得那样一尘不染,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天使。

    让人几乎忍不住热泪盈眶,由衷想要低下头在胸前画个十字,感谢上帝将这样美好的希望赐予人间。

    “竟然真的看到希望了吗?”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希望。

    天花如同每个寒冬如期而至的死神,人们从来都只能在它手底惊恐地颤抖,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而忏悔,祈祷上帝能够拯救自己。

    患上天花的人,每四个里就有一个死亡,剩下的三个在大多数时候也会因疱疹留下的疤痕毁容。

    可人们依旧这样艰难地喘息着活下来了,一个世纪,两个世纪,一千年……

    哪怕再漫长的黑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斯维登医生!”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在人群边缘响起,“能请您为我的儿子也种上牛痘吗……”

    那是一个衣裳破旧的中年女人,头上包的头巾已经被挤得有点散了,她却顾不上去整理,只拼命地拽着身前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往前挤。

    “我们那条街已经因为天花空了……我的男人死了,大女儿和大儿子也死了,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小儿子……”

    斯维登医生一愣。

    有了这个女人一开头,人群呆滞了一秒,随即便开始疯狂往前挤:“我也要!”

    “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