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他的心有些疼。

    哪怕他告诉自己,叶楚楚于自己而言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过客,但是昨夜在听到她家走水而她下落不明的消息之后,他霎时间就觉得自己心慌乱不堪,像是少了些什么。

    沈暮辞想起,那是一个雨夜,自己在混沌之中被那个小姑娘救了回去。他醒来时,便看见了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后来,不知是不是不能开口说话的缘故,这小姑娘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乖顺的,哪怕她皱起她的黛眉之时,也是那般惹人怜爱。

    他想起了那天他将她吓哭之时,她的脸红扑扑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闪烁着盈盈泪光,越发显得她那一双漂亮的眼眸清澈无比。

    泪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出自《天仙子·燕语莺啼三月半》)

    沈暮辞想得入神了,不知不觉中,嘴角便勾起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裴宇推门而入之时,便看见自家主子正凝视着前方出神,眼中带着潺潺笑意。

    彼时天边露出了些许霞光,恰好穿过窗户落在沈暮辞身上,为他染上一层光晕。

    在沈暮辞身上有着裴宇从未见过的柔和。

    “咳。”裴宇佯装咳嗽了一下,抱拳,“您之前让臣调查叶姑娘,如今有眉目了。”

    沈暮辞回神,身上那柔和的气息顿时便收敛了起来,又变得如同往常一般,不怒自威,傲睨万物。

    眼眸也冰冷了起来。

    “调查到了什么?”沈暮辞再度端起桌案上的冷茶,这是因为他想竭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其实,他已经隐隐约约感知到,对叶楚楚,是他猜忌过多。

    若她真是一名细作,又怎会有如此明媚善睐呢?

    “叶姑娘十二岁那年父母双亡,其父叶鸿文,乃一名乡野大夫,是梧桐镇人;其母姜氏,据闻是远嫁女子”裴宇还在不停说着,沈暮辞起初还算淡定,但听到“梧桐镇董县令独子董茂看上了其美貌,想要抢娶为妾”之时,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沈暮辞用手捂住心口的位置,此刻他的心似乎被紧紧束缚住了一般,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陛下,可有不适?”裴宇看着坐在上首额头上冒着冷汗的帝王,立即说道。

    “朕没事。”沈暮辞稍微喘息了一下才将这几个字吐出来,他一只手不断颤抖着,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你先下去,待会儿再接着说。”

    裴宇压下心中的担忧,只得默默退出了房内。

    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小了,院子内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沈暮辞盯着那已成灰烬的蜡烛,紧接着闭上了眼睛。

    不用动脑也能听得出来,叶楚楚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并不好。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儿,才能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坚韧、乐观地生活着,才能在面对董茂的逼迫时丝毫不折傲骨、不屈权贵。

    他想起小姑娘在面对他威逼利诱去联系裴宇之时脸上写满了拒绝,这样想来,是怕遇上董茂吧。

    是他猜忌过多,也伤了一颗真诚纯洁的心。

    彼时,在寒山寺内,叶楚楚正和主持席地相对而坐。

    昨日傍晚,在看见自己家起火后,叶楚楚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给重创了一般,所有的希冀都被撕成了粉末、化为了灰烬。

    她的家,是她最后的庇护所,承载着她童年里最为美好的回忆,此刻,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头脑中一片混乱。她想要大声咆哮、嘶吼,却只能无声落泪。

    她本想着到家中看看何人,想要和纵火之人拼命,但她刚踏出一步衣服下摆便被将军死死咬住了。

    将军狠狠地咬住叶楚楚的衣服,不许她前进半步。

    将军最终还是拦住了她。

    其实将军是对的,纵火之人的最终目标显然是她,如果她这时回去,无疑于自投罗网。

    叶楚楚在黑暗中行走着,两眼无神,只有将军不离不弃陪伴在她身边。

    许是觉得无处可去,叶楚楚终于在天将要破晓之时想到了寒山寺。

    因为清晨的那场暴雨,叶楚楚到达寺中之时,全身上下都已湿透,显得狼狈不堪。幸得寺内有尼姑见到她立即让她泡了一个温水澡,梳洗了一下,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主持正在叶楚楚面前煮着茶,而叶楚楚两眼暗淡无光。

    她有些不明白,为何上天待她至此?

    苍天掠夺了她说话的能力,又让她幼时便失去了双亲,而如今,她更是受到无尽的压迫,连一个安稳的家也没有了。

    她的泪水在昨夜已经流进了,如今眼中只有呆滞和茫然。

    “叶姑娘,请喝茶。”主持笑眯眯地将一盏茶轻推至叶楚楚跟前。

    叶楚楚并没有接这杯茶,青绿的茶水倒映着叶楚楚的影子,她很快便挪开了双眼。

    “老衲知道叶姑娘的苦衷。”主持看着叶楚楚,平静地说道,“也知道叶姑娘现在无心与老衲言语。”

    “叶姑娘不妨忘却当下之烦恼,与老衲喝一杯。”

    茶香四溢,萦绕在鼻间,逐渐让人平静下来。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击着寺院里的青石板路,音调格外动人。

    叶楚楚低垂着眉眼,并未动眼前的茶,而主持也极有耐心,一直在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终是端起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