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阳郡主早年被亲生父亲冷待,后又看着阖府被屠尽。再后来她被接到宫中养了一年,就被封了靖阳郡主嫁给了朝中新贵顾远山。

    论血缘,靖阳郡主算得上成帝除却妻儿最亲近人了,成帝也给了靖阳郡主相当于公主的待遇和荣宠。但是靖阳郡主亲身经过她的父亲一族如何落罪,如何被剐杀,彻底怕了她这位嫡亲的舅舅。

    曾经受过的冷待白眼,让靖阳郡主格外好颜面。成帝给的荣宠,让靖阳郡主喜奢华。父亲一族尽数屠尽,让靖阳郡主格外胆小。

    程锦上一世在她这位婆母身上,所花的心思可不比顾珏少。

    程锦在熟悉的长廊里,随着于妈妈静静走着。微微侧目,程锦仿佛看了一个与她一般相貌的女子虚影走在她身边。

    那女子比她年长几岁,女子心里也很紧张,所以她微微昂着头,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野猫子。她只是个五品守备的女儿,住在燕州多年,已经许久每到这般富贵的地界,唯恐被别人轻瞧了。却不知她的不安和惶恐早就被侯府里这些人精给看穿了。她越是怕出错,却处处都是错。

    她没有父母的教导提点,其他女儿家耳濡目染知道的人情世故,她大多不知道,她只能跌跌撞撞地自己去学。

    她要强好胜,别人说她不配去攀折顾珏,她偏要去攀折。她既已出钱,出力,又付出了真情,也不甘心落了一场空。

    别人笑话她仪态,她就一遍遍的在背后练习。别人说她不懂礼数,她就仔细瞧着别人如何处事,自己学来。因读得诗词少,在宴会上无法跟着其他人行令,她便自己偷偷熬夜去背。

    在顾珏面前,她或许是一瞬间就从乡野丫头,变成了举止得宜的贵妇。但只跟着她珍珠知道,她背后是怎么辛苦的。不管她练得都晚,珍珠都陪着她。不管别人怎么笑她,在珍珠那里,她却天底下最好最聪明最能干的人。

    程锦的上辈子是很没出息的,但若是没有那好胜要强,求而不得的上辈子,也没如今的程锦能沉心稳气地在富贵堆中行走。

    “小侯爷竟过来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得避一避。”于妈妈突然低声嘱咐了一下程锦。

    程锦一直多分出些心留意着周遭,听了于妈妈的话,就知道于妈妈是不想让她见到顾珏的。程锦也不多看一眼,立即退后一步,到了于妈妈的身后,垂首敛目,她身边那个女子的虚影也瞬间散了。

    顾珏走过来,跟于妈妈问了一句好,也不多做换选,就直接离去了。程锦一直低着头,但她听到了拐杖落地的声音。便知顾珏的腿脚还没利索,这会儿是拄着根拐杖的。又听着顾珏说话的声音,竟是染过风寒,还未好的样子。

    待顾珏走后,于妈妈转头看程锦一直低着头,又不言语。她也不觉程锦失礼,反倒觉得程锦极守规矩,竟赞道:“难为你竟是这样老实的孩子,到了郡主跟前,郡主必然疼你的,不用怕的。”

    程锦因为心中猜着顾珏如今应该不大舒坦,稍觉宽慰,笑里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我笨口拙舌的,若有什么说错话的地方,还得劳烦妈妈帮着周全一下。”

    于妈妈笑道:“不然我陪着你进来做什么,放心就是了。”

    程锦便笑着跟在了于妈妈身后。

    却不知顾珏走了几步后,竟回过身又看过来了于妈妈和程锦的方向。

    顾珏既恢复了神智,就也恢复了往常的穿着。这天他穿着秋香色锦袍,上面用金银线绣着鱼跃水苍样,腰系玉带,穿着青缎小朝靴。因在家中,他只用了一根缀金着玉的红丝绦束发。他身边跟着两个服侍的丫鬟,既非流月,也不是芷兰,却是当初没跟着他失去神智前用过的两个丫鬟,如今竟又提了过来。

    “那是谁?看着眼熟。”顾珏拄着拐杖,微微扬了下巴,点了于妈妈离开的方向。

    那两个丫鬟从来没见过程锦,便抢着笑道:“那不是于妈妈么?小侯爷竟不知道了?”

    顾珏冷声问:“我是问于妈妈身后的人。”

    丫鬟忙笑道:“看着大概是跟着于妈妈进来的丫鬟吧。”

    顾珏这才收回了目光,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再看过去。但程锦已经随着于妈妈进到靖阳郡主屋里去了,顾珏再不能瞧见。

    顾珏站在原地,竟一动不动,只看着那个方向。那两个丫鬟是因为自家爹娘在侯府里有脸面,才能再重回了顾珏身边伺候。虽见顾珏的性情似乎还与早先一样,但到底隔了几年,她们自己心里生怯,并不敢贸然劝说,竟由着顾珏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顾珏觉得腿有些疼了,才缓慢转身,拄着拐杖离开。待走到了台阶,丫鬟想要扶他,但都被他挡开。虽然丫鬟还是先前的丫鬟,可她们猛然长大了这么多,顾珏却总觉得生疏了,不愿意她们来碰自己。就像这座侯府,似乎还是先前的样子,却又不同了。

    对于顾珏,他不过是从马上坠下了,昏睡了一阵。

    待他醒来,一切就变了,他不在京城侯府,竟在了燕州程家。顾珏一听他竟伤了这么些年,唯恐芮湘遭他母亲为难有个万一,便急着回到了京里。但他赶得太急,反倒在路上耽搁了,一直到前天才赶回侯府。

    顾珏一回到侯府,见过了父母,就去找芮湘。

    但见到他一心牵挂的芮湘,却什么心思都没了,看着只觉得陌生。芮湘容貌虽然没有大变,却与他记忆中的那个芮湘姐姐不同了。芮湘见到了顾珏,先是欣喜后是悲泣,将这些年的委屈都说给顾珏听。芮湘其实算是顾珏的姑表姐,她的母亲是顾侯的庶妹,父亲如今在礼部做个五品的官。官名似胡诌的一般,都是用来安放有些关系,却不懂得怎么做事,又不怎么要紧的人。

    其实顾侯与这个庶妹顾氏并不亲近,但顾氏却是个会逢迎的,借着顾侯的关系,竟攀上了靖阳郡主,因此前些年多了些往来。顾氏是心大的,每次来总要带着芮湘,她的儿子不中用,只这个女儿生得楚楚动人,看起来是有大前程的,顾氏便将劲儿都用在女儿身上,顾珏才多了这么个芮湘姐姐。

    但再如何逢迎,也越不过亲儿子去。因为芮湘想要个马球场上的彩头,顾珏就去打了马球,因此坠马重伤。靖阳郡主自然要把这桩事记在芮湘身上,芮湘家世寻常,因有定国侯府的关系,才在京城的闺阁姑娘中有些脸面。自断了和侯府的关系,芮湘就少了宴请,最后竟哪里都不敢去了,连亲事都艰难起来。便是有些提亲,家世也太差了,芮湘曾被顾珏捧在手心里过,哪里能看得上寻常人家?

    有意去另嫁高门,但那些高门却不想要芮湘,因为芮湘过完年都已十七了,却还没定亲。

    “你若不好,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家里若在逼我,我就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芮湘轻声啜泣着,虽然芮湘没少想着如何寻门和好亲事,但是一直没成,便好似真守着顾珏等着顾珏一样。

    可顾珏看着芮湘哭泣,心里却莫名地厌烦起来。这种厌烦不似一朝一夕产生的,竟似天长日久积累出来的。

    这种厌烦被顾珏带回了侯府,看着侯府的一事一物均厌烦起来,心竟似火煎一般,找到归处。就仿佛他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偏偏他又想不起来,怎么都找不到。

    可偏偏刚才他只看于妈妈身后那人一眼,心就安定了下来。可一个跟在于妈妈身后的丫鬟,怎么能跟他有什么要紧的关系呢?

    顾珏皱着眉,一节节的走下台阶,却因为一直想着旁的事,他一脚踏空,竟跌倒了。

    顾珏见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少女跑向了他,她生得很寻常,只是白一些。跑到他跟前儿,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凶巴巴地说道:“让你不要来接我,不要来接我的,怎么不听话呢?我只是出去采了一会儿药,能出什么事?你的腿才好些,这一跌,要是跌坏了可怎么好?”

    这么寻常的少女,是哪里的丫鬟么?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生气,却还傻乎乎地笑着说:“我,我想你了……”

    少女红了脸,却还是凶凶地说:“想我……想我也不能乱跑,你得听我的话,才能尽快好起来,不然我不理你了。我这就走了,不管你了……”

    顾珏立即惊惧,忙撑着拐杖站起身,却见那少女骤然消失。他脚下是侯府的汉白玉石阶,并非方才的土路,他面前围着一堆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并没有方才的少女。

    “让开!”顾珏冷声喝道。

    丫鬟婆子们立即住了声,顾珏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扶着头,一个个丫鬟婆子的看过去,完全找不到方才的少女。只这一会儿,他就把方才少女的脸给忘记了。

    顾珏摇了摇头,这时又有人过来扶顾珏,却被顾珏一把推开:“滚开!现在我腿好了!不用你们扶着!你们想扶我?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就算顾珏刚恢复神智的时候不明白,走这一路也想透彻了。

    他既然在燕州程家,那就说明他是被侯府舍弃了。他若是在战场上跌断了腿,人又傻了,或许侯府还能留着他。可他偏偏是为了芮湘,为了让芮湘在其他姑娘跟前争个脸面,才去马球场上争个彩头,这着实让侯府没有颜面。

    可有人不嫌弃他,没有放弃他的,只是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在哪里?

    顾珏完全想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