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怎会有两个主子?他的命是晏绥赋予的,他命里的光是县主带来的。他忠心,但做不到无情,因为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恻隐之心。

    炔以咬紧牙关,艰难吐出一句:“跟我来。”

    晏绥掌握全部信息后,并不在乎三位小官人被放在哪里。藏在假山后,有一简陋小屋。推开门进去,头颅放在人身上面,并没有与脖颈严丝合缝地贴合,头身间还有半指距离。

    “娘子说过,什么都不做。”炔以合上门,恭敬站在崔沅绾身后,见她看得认真,出声提醒道。

    哪知崔沅绾轻笑一声,蹲在六郎身边,仔细观摩着,如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切口完整,杀手早做好了准备,一刀下去,血是血,肉是肉,筋是筋,划得细致。

    晏绥砍断六郎小指,是为了泄愤,故而伤口骨头黏连,令人作呕。

    瞧瞧这屋里的场面是多么美啊,头颅上,眼睛瞪大着,眼珠微微外凸,眼神涣散。

    很眼熟,上辈子死后,她就是这状况。彼时她成了一缕魄,或是常人所言的鬼。她就是这样含冤而死的,想必六郎也是。

    “官人为什么要杀人呢?”崔沅绾问道。

    把柄被她抓着,炔以也只能如实说道:“在公主把人接到府里时,三位已被夏贼下了操蛊。若主子来晚一步,蛊毒便会传到娘子身子上。不论主子杀不杀,三位昨日都会毒发身亡。”

    所以选在门前斩首,就是为了恐吓她么?崔沅绾心下了然,竟觉着这般狗脾性愈发对她的胃口。

    崔沅绾望着六郎的头身出神,低声喃喃自语:“要练多少次,才会这般熟稔。”

    权势难免会有不中用的时候,可武功不会。武功高,杀人处事便如吃饭饮水一样简单。

    她也想这样。害她大姐的凶手与夏昌脱不了干系,她做事利落,想叫诛杀凶手也利落。就像杀六郎的人一样。

    崔沅绾眼眸晦暗不明,盯得紧,眼前都是红血与皮肉。

    晏绥敢杀人,自然也有摆平此事的能力。公主一向看不惯夏昌作风,哥仨又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纵是死在官家脚下,也能摆平。

    “放在屋里也是臭,官人既然没说,便是叫你自己处置。”崔沅绾拍拍手,起身道。

    “今日天凉,就挑这时候随意埋了罢。或是抬到乱葬岗,与万千腐尸作伴。”

    炔以叉手说是,门一关,谁都不知屋里关的是人还是物。

    跟在崔沅绾身后,送她回去时,炔以心乱如麻。

    看似娇弱的小娘子,长在豪门贵族的家里,按说该对这死人事惧怕才对。可她淡然自若,看尸体如同看一株被踩歪的野草般,毫无半分怜惜可言。

    炔以甚至在想,要是主子躺在那里,娘子是否仍旧淡漠如常。原先觉着娘子吃亏,眼下却觉着两人当真是天生一对。

    蔑视的眼神,清淡的语气,夫妻俩越过越像。甚至可以说,娘子才是心肠最狠的人。

    崔沅绾乖乖拐回了清风阁,置身以外一般,对那侮辱人的金笼子熟视无睹。甚至躺在床榻上吹着凉风,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荡荡悠悠的歌声传到楼下,长空不解,揪着早山的衣袖问着,“娘子莫不是被主子气糊涂了?昨日还气恼主子这番无理行径,怎的今儿心情就好了起来?”

    男女之间的事本就难懂,何况早山也没找过汉子,哪能知道崔沅绾这番转变是因何而起。

    早山蹙眉,思忖着:“你我是外人,娘子与主子之前的事,我俩才知道多少?咱们在这操心,人家俩却如漆似胶,又何必多想呢?哪有那么多能说清缘由的事?”

    长空揣手,说也是。只是难免多想。主子把娘子关在阁楼里,是叫她忏悔,是叫她痛苦,求着主子放她出去。可娘子呢,跟局外人一般,毫不在意主子的示威。

    两人一个比一个倔,谁都不肯低头。她虽未出嫁,却也知过日子也得两口人彼此磨合,不然三日一吵,五日一闹,不得清净。

    心正乱着,晏绥蓦地把门踢开了来。

    他踢门或是大喜,或是气急。瞧这喜上眉梢的样子,是迫不及待地想见楼中人呢。

    “小的告……”

    那“退”还没说完,晏绥便摆手说不用。

    “在这候着,一会儿还有事需要你俩呢。”

    晏绥手里拿着的是用油纸包起来的绿豆糕。昨晚睡前,崔沅绾说想吃御街王家铺子的绿豆糕,晏绥说好,下朝后骑马直奔御街,马蹄跑得快,官服被风吹起,百姓还以为是朝里出了大事。一路观望着,原来这厮是给自家夫人买绿豆糕吃的。

    围观百姓啧啧几声,缩着脖子走远,年轻人真是肉麻。

    晏绥几乎是小跑着上楼。长空实在好奇,往前走近些,想听楼上动静。

    早山一脸严肃,却抵不住长空再三招手,也慢慢踱步过去。

    竖耳一听,哦,原来是自个儿多虑了。

    “怎么待在笼里?”晏绥单膝跪地,把油纸慢慢掀开,新鲜的绿豆糕便展现在崔沅绾面前。

    崔沅绾轻笑,支手撑身,挑起晏绥的下颌。

    两人地位翻转,她是主,他是奴。

    晏绥有心与她说缠绵话,可崔沅绾却只想达到目的。当然,好听话是少不了的。

    “好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崔沅绾娇声问道。

    “你知道的,不是从阁楼里出去。是走出丘园去,到夏府里。”

    恃宠而骄又如何?

    她能再活一次是老天有眼,每一日都不能浪费。就是踩在老虎头上,她也能泰然自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