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王氏想着破罐破摔。瞒了这么多年,她就快被逼成真疯子了!眼见崔沅绾与她愈来越远,王氏怕日后没指望,只想讨好崔沅绾,求个心安。

    “劳烦小娘子,把这衣裳送到二姐面前去。”王氏握着夏滔滔的手,殷切说道,“她不愿意见我,我也没脸面见她。小娘子切记亲手送到,不能假手他人。”

    王氏的请求更像是命令。她就算再卑微,也有意无意地端着贵妇架子。纵是个纸老虎,也比花楼里出来的脂粉强。

    好在夏滔滔没多计较,她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认定了就一定要做到。握紧手里的衣裳,正欲往后退时,又被王氏拽了回来。

    王氏似是蓦地开窍,后知后觉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道:“劳烦小娘子也把这封信交给二姐,就说里面有她想知道的事。”

    王氏客客气气地称夏滔滔为小娘子,态度可比对张氏的好太多。今时不同往日,若夏滔滔是个有野心的,她自会拿出那时的一套整人法子,叫这花楼里出来的小贱人尝尝爬人家床的滋味。

    只是夏滔滔年纪与崔沅绾相差无几,在府里从不作妖,不给人使绊子。王氏别的长处没有,却对崔发尤其上心,连带着对崔发身边的人也上心。她能看出,夏滔滔到府里来做姨娘,是为了旁的事。夏滔滔心里并没有崔发,至于那事是什么,对王氏来说不重要。

    没有威胁的人,王氏自然不屑多花心思。何况早先她有一次无意窥见,夏滔滔与崔沅绾走得极近,想两人之间定有什么纠缠。

    王氏被晏绥警告多次,也被这女婿整过多次,心里发憷,再不敢惹崔沅绾生气。

    “小娘子一路走好。”王氏说道。

    夏滔滔觉着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给亡故人说的祝福一样。忙着赶路,来不及多想就转身告别。

    想着有崔沅绾相助,去钱庄的路总该是顺畅通达才是。推开府门,面前停着一辆马车,那气派样式,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崔沅绾派来的车。

    车夫虾着腰伸手请她上车。

    夏滔滔刚迈开脚,蓦地想到一事,忙问着车夫,“你可知,崔娘子现今在何处?”

    车夫支支吾吾,过了半会儿,猛地拍拍脑袋,说自己把这事给忘了。

    “家主家母二人去京郊一处园子里游玩,昨晚刚走,怕还有几天才能回来呢。小娘子找家母有什么事,可是很急?”

    车夫是一位暗卫军缩骨易容而扮,见夏滔滔打听崔沅绾下落,又想到先前晏绥的吩咐,多出一个心眼,话里满是防备。

    夏滔滔走的时候把那旧衣裳和书信放到了背着的包裹里,见车夫存疑,忙把包裹解下来,往前一推,坦然道:“这里有夫人给崔娘子的信和物件,我想娘子也需要这些。既然她回不来,那我就先去钱庄等她罢。”

    夏滔滔淡定自若的样子叫车夫放轻了戒备,崔沅绾先前确实提过夏滔滔去钱庄的事。车夫没再说话,邀夏滔滔上车赶路。

    马车走到轩礼门,出内城去钱庄的最后一道关卡,被迫停了下来。

    “是在查什么东西。”车夫扭头说道。

    夏滔滔心里困惑,大半夜的,内外安宁,要查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悄悄掀开车帘,出门排着长队,前面的马车都被拦截下来,一辆一辆查搜着。到他们这辆车,约莫就拖到了宵禁,哪里还能出得去?

    夏滔滔总觉着今晚要出什么变故,惴惴不安地坐着,不禁抱紧怀里的包裹。

    正等着,骤然听见一道马鸣声撕破夜空的静寂。

    “夏昌反了!”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是骑马赶来的小黄门。

    紧接着,漆黑五指的夜乍然冒出光亮星火,一簇簇地投向四面八方,有一簇火投到了夏滔滔这辆马车的车辙上。

    黑马扬蹄嘶鸣,马车被拖着向前走。夏滔滔赶忙从颠簸要散架的车里跳了下来。

    这才看清,车辙上哪里仅仅是一簇火,分明是火箭!

    再一眨眼,无数只火箭朝轩礼门射来。城门被造反的贼从堵上,女墙危楼上,原本驻扎在此的军队早被夏昌派来的人诛杀殆尽。楼上架着无数火炮弓箭,随着站在楼上的首领一摆手,炮火连天,弓箭齐发。

    “咚!”

    这道沉闷的响声是报信的小黄门被射落在地的声音。马脱缰而出,一呼百应,前面的马匹疯了一样四处逃窜,把正在逃窜的百姓给碾死在蹄下。

    哀嚎声,冲天的炮声,弓箭嗖嗖射出的声音,都叫夏滔滔觉着心颤。

    “就是现在,弟兄们,都卸下伪装!”

    车夫对着前面几辆马车大喊一声,原来前面的马车载的竟都是暗卫军!

    只见那车厢瞬间被顶破,几十暗卫从里杀了出来,手提□□大刀,迅速解决伺机杀进的反贼。

    身后也有一群人冲来的响声。夏滔滔躲在路边的货物旁,被身后的响声吸引。扭头一看,来的是几百甚至几千禁卫军!

    乌压压的人群袭来,他们好似并不贪战,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取夏昌这狗贼的命!

    夏昌在哪里?夏滔滔抬头一看,原来城楼上躲在众多反贼身后指挥多方叛军造乱的,正是夏昌!

    “他爹的狗蛋。”

    夏滔滔气得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学着花楼里不讲究的汉子,骂着这老贼。

    屁的亲爹!手握军权,不是为官家为百姓谋事,想的竟是这般大逆不道诛九族的坏事!

    夏滔滔逼着自个儿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夏昌蓄意谋反,晏绥何尝不是提前料到做防备了呢。前面的马车不是过路人,而是晏绥特意调来处理这乱象的。

    难怪在这大冷天的,非要去荒山野林里住,为的就是置身事外,与崔沅绾多享受些好日子罢。

    夏滔滔抱紧包裹,蹲在这处不敢动。

    她听到妇孺的哭声。在繁华的汴京城,叛军冲破内城城门,奸杀妇女,杀死孩童。佝偻的老汉被他们剖出心来,健壮的汉子备逮住活生生刺死。

    不是最阴险的辽军入侵,而是百姓信赖的京官起兵造反,自相残杀。一个时辰前,这处还说着过年的事,而现在,干净的路面血流成河,断肢人头到处都是。

    夏滔滔心里把这种种惨象放大,生在太平年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战争的残酷,一些事根本来不及思考,眼下头不敢抬,呼吸放缓,生怕头与身分开。

    她惊惶无措,自然没注意叛军除了急着攻到里面去,还在向夏滔滔这处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