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未睡的穆十四娘听着船下桨只摇动的声音,流水划动间,特别催人入眠。本来就窝在一堆麻袋间的穆十四娘再睁开眼时,发现原本满满当当的船舱中,只剩下几个人,爬上窗口一看,外面天已黑尽。刚想开口,旁边一位面色和善的老者轻声说道:“小伙计,切莫高声,上面来了贵客,听说喜静,船主招呼我们一定不能高声,不然就赶下船去。”

    穆十四娘学着穆十五郎的声调问道:“船到哪里了?”

    老者说道:“总之不会停了,小伙计再睡一觉吧,明早兴许就到了。”

    穆十四娘还想再问,就听到船弦上有人探了头进来,“别说话。”穆十四娘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住了,更怕自己因此被人发现。

    只得缩回了原处,心疼地想到,明早停了船,看来还得坐船回去,不说码头还有没有人寻她,就是这多花的银两,要绣多少扇面才能赚得回来?

    脑海里又闪现了那抹鲜红,更觉得十分懊恼,亏得自己如此小器,连小小一根银簪都舍不得做为酬谢。自己不过坐个船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当初如果不是有他,自己还不知会落得什么要的下场呢?

    于是学着娘亲每日拜观音菩萨时的说辞,在心中默念着:观音菩萨,请保佑我的恩人一生顺遂,永无磨难。默念完又觉得好笑,经受磨难的应当是自己才是,像恩人那样的,不欺负别人就好了,哪个还敢欺负他?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自己之所以能再与他遇上,不就是因为他受了伤吗?当时他自己还说是被人追杀的。穆十四娘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在这世上,人人都不容易啊。

    看着船舱中晕晕欲睡的几个船客,穆十四娘摸出怀中的半块饼子,撕了一块放入口中,觉得有些干,又摸出一只水囊喝了一口。这些都是穆十五郎提前藏在土地庙中的,整整放着十块饼子,看来是打算让自己一天两块,撑上四五天的。

    一层之隔的楼上,洛玉琅斜靠在棉被上,早知道镇上有船可以北上,自己何苦要去买什么劳什子马,害得被人‘杀了猪’。因为身上有伤,对方人多,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不但马匹白买了,连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抢走了。

    一路颠簸到省城,才遇上来寻自己的人,本想带着人回去,连本带利地寻回来。哪知府里的人就是通过自己被那些人抢去的东西,才一路寻了来。

    洛玉琅觉得生平从未如此憋屈过,坚决要去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出气。可惜带队的是父亲的亲信洛诚,查看了自己的伤势后,非说自己再不宜移动,生生在省城的客栈里躺了这么久,才遇到愿意继续北上的船只。

    至于自己受伤的事,自己没提,他们居然也没问,只说跟随自己的家仆只寻到了尸首,三个人的马匹都不见了踪影,已经留了人继续追寻,烙了府里印记的马匹,断断不会丢的。

    洛玉琅有些伤感,这两人跟随自己已经多年,如今也用死证明了自己的忠心,若说自己没有半点感触是骗人的。但若说自己立志要为他们报仇血恨却是虚伪的,因为真正要报仇血恨的是他自己,他不能道貌岸然地推托到旁人身上。

    “公子,粥熬好了,先喝点垫垫,免得待会喝药空着肚子受不住。”洛诚轻声问道。

    洛玉琅摇摇头,连话也懒得答。

    洛诚又劝道:“多少吃点,这身上的伤也好得快些。”

    洛玉琅说道:“我伤早好了,是你觉得我的伤没好罢了。”

    洛诚没再说话,公子的倔强府中人尽皆知,也是自己敢出言相劝,来的这么多人,哪个敢去触他的霉头。现在的公子就像个随时会爆的炮仗,只看谁沾上。

    公子受伤之事,不是他能猜测的,等公子平安回去之后,当家的自然会料理清楚。洛诚用余光打量着全无一点坐姿的洛玉琅,不禁想到,这副模样是随了谁呢?当家的不是这样,那位也不是这样,可能是物极必反吧?洛诚只能如此想到,也好给自己一个解答。

    船虽说是往北上,却是顺流而下,船在江心游,船公只需掌握方向,并不费力。因此到了深夜,船只也未靠岸歇息,而是一刻不停往北飘去。

    穆十四娘再度惊醒时,天色已经大亮,寻了机会悄悄问那位面善的老者,对方轻声答道:“这船是往京城去的,小伙计不是坐过了吧?”

    穆十四娘不敢露出惊慌,“京城离昨日的省城有多远?”

    老者答道:“回来行船是逆流,中途不作停歇,也怕要三五天吧。”

    因为他们的声音,外头又探了头进来张望,老者和穆十四娘都不敢再言语。出门在外,若是真被船主抛在岸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想都后怕。

    第十二章 远近

    之后无论穆十四娘如何警醒,一日之内,船只都再没有靠过岸。船上的日子是枯燥的也是寂静的,可是她们这些楼下的船客是惧于船主的威慑,而楼上也是寂静如斯,却不知为何。

    老者带的是馒头,许是吃得腻了,就与穆十四娘互换了饼子,趁着船主离开的档口,问她:“小伙计,你去京城做什么?”

    穆十四娘心说,我也不知道我去京城干什么?但自小在穆府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倒也懂些人情世故,“傍亲戚,讨生活。”

    “那倒是,同样的工,京城的工钱比这里要多上许多。”老者说道。

    “老伯去京城做什么?”穆十四娘觉得来而不往非理也。

    老者说道:“我是个木匠,去京里接个活。”

    穆十四娘点头,他自己说京城的工钱比省城的高,想来也是因为这去的。

    “小伙计,劝你一句,若只是帮工,不如学门手艺,日后管它天干水涝,只要肯干,手艺精,总不致饿死。”老者打开了话匣子,成日被困在这狭窄的船舱里,哪有那么多的觉可睡,现在寻到了说话之人,就有些收不住口。

    穆十四娘又赶快点头,表示认同他的看法。

    “像我,就是凭着独门技艺,有了些名气,这不,连京城中的机子出了故障,都寻我去修。”老者言语间颇有些自得。

    穆十四娘接道:“老伯是修什么的?”

    老者回道:“修织机的,五色的,七色的,我都会修。”

    穆十四娘马上听出,老者说的就是织锦缎的织机。在穆十四娘眼里,如果老者真的能修提花的织机,那就相当厉害了。

    也许是穆十四娘眼中赞叹的神彩激励了老者,他接着说道:“京城的木花坊里有一台七色的提花织机,可以织出七种颜色的锦缎,那成品,真是美伦美奂,光彩夺目。老夫这次去,就是去修那台织机的。”

    穆十四娘一听,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同时织出七种颜色,要知道她现在最多只能在一件绣品上同时绣出三种颜色,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丝毫出不得差错,不然浪费丝线不说,还荒废了工时。

    老者望着她明亮的双眼,“怎么样?想跟着老夫学徒吗?”

    穆十四娘一愣,这是什么缘份?哪有萍水相逢就拉人当徒弟的?心中锣鼓一阵敲响,莫不是老者见她孤身一人,年纪又不大,起了歹心不成?

    老者见穆十四娘摇头不止,轻笑一声,“我是见你眼神清澈,有些灵气。手指纤长,适合做这个,才多句嘴罢了。老夫可从不缺徒弟,旁人想学我还不一定带呢?”

    穆十四娘见老者似乎生气了,有些过意不去,解释道:“实乃与人有约在先,岂能轻易失约。再说我对织机一窍不通,又没什么力气,怕会辜负了老伯的好意。”

    老者被她的解释说服了,“重信守诺,不错,就当如此。守着这点本心,什么事都不难。”

    穆十四娘心中说道,如果您知道我根本不是个小伙计,还不知会如何后悔呢?

    船主的脚步声从船弦处传来,两个人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只是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缺了吃食的,两钱银子两个馒头,一碗热汤,可到后厨取用。”船主进来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