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玉琅走进来,就看到穆十四娘双手撑着下巴,忽闪着眼睛看着自己。

    “等久了吗?”洛玉琅脱去最外面的薄斗篷,这几日天气热,就算身上都是薄衫,一层红,一层白,再罩上斗篷,也有些热。

    穆十四娘摇头,发现他发间居然有一根杂草,这事居然发生在他身上,实在稀奇,于是善意地提醒了他。

    ”哪里?你帮我拿下来。”洛玉琅轻轻将头偏向她。

    穆十四娘见菜不断摆上桌,屋子里人流不断,他居然毫不在意,只觉得难堪,原本撑着下巴的双手渐渐将整个脸遮住。

    洛玉琅久不见她有动静,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回想一下,发觉自己确实有些唐突了,虽然日日盼着她长大,却又总是将她当成夕日的小丫头看待。

    等屋内的人都退去后,才重新将头偏向她,“没人了,帮个忙吧。”

    穆十四娘放下手,犹豫了一会,伸手扯下那根杂草轻轻扔在他面前。洛玉琅拿起,“真是百密一疏,多谢漫游。”

    “不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当家的。”

    两人吃完晚饭,洛玉琅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盒子,轻轻放在她面前,“打开看看。”

    “好好的为何送我东西?”见穆十四娘有些犹豫,洛玉琅干脆自己揭开了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碧玉的簪子,最上面镶着一朵蓝紫相间的鸢尾花。

    “你马上就生辰了,幸好现在不必顾忌,可以自如地戴了。”洛玉琅示意她拿起来看看。

    穆十四娘转动着手里的玉簪,花瓣做得活灵活现,蓝色的玉瓣中带着紫色,精致得令人赞叹。“这样的玉石怎么寻来的?”

    “确实不好找,所以直到现在才得以送出手。”

    “那我是不是要好生收着,免得失了手。”穆十四娘小心地将玉簪放入盒中。

    “玉要靠养,越带颜色越好看。”洛玉琅拿起那支鸢尾花簪子直接插入了穆十四娘的发间。“栗色的头发,果然十分相衬。”

    穆十四娘僵在那里,这算什么?自己要不要扯下来?要怎么表示才最合适?

    洛玉琅好整以暇地看着呆若木鸡的穆十四娘,“当真好看。”

    穆十四娘不放心地摸了摸发间的鸢尾簪,见有些松动,略微往里紧了紧,抿了唇,起身,“当家的,我先回去了。”

    洛玉琅眼光随着她一路不见踪影,最后也抿了唇,不动声色地偷乐了一阵,才慢条斯理地起身,一路踱着步,马上就春分了,明月周围添了月华,一圈圈的光晕,犹如今晚他与穆十四娘的暧昧,柔和得让人心里如猫抓一样。

    没了刚开始的激荡,更没了懵懂时的浓烈,现在他对穆十四娘的感情更像是依恋,她早已如烙印镌刻入心,让他只想以最温柔的方式陪在她身旁。

    匆匆回房后的穆十四娘,小心地将鸢尾簪拿下来,在烛光的映照下,蓝中带紫的玉色花瓣更加温润剔透,造型跟自己绣给洛玉琅的那副小绣如出一辙。

    青荷提了热水进来,就看到穆十四娘坐在那里望着一根玉簪发呆,走近之后,看清了,忍不住赞叹,“真好看。”

    穆十四娘回了神,心却跳得厉害,打算收起来,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连盒子都忘了拿。

    青荷体贴地打开梳妆盒,寻了一格空的,“姑娘,先放这吧。我服侍你洗漱。”

    穆十四娘从镜中看着青荷,发现她居然比自己还不省事,连多一句都没有问,倒是因此坦然了些。

    洗漱之后,与她一同躺在床上,不多时,就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十分羡慕她,果真不藏事的人心宽。

    第二百零八章 竹林

    等穆十四娘生辰那日,一出房门就看到洛玉琅候在沿廊上,“来了江宁府这么久,都不得空陪你出去走走,今日是你生辰,带你去个好地方。”

    “你可以公然外出了吗?”穆十四娘问他,洛玉琅轻轻点了头。

    上了马车,洛玉琅视线一直停留在她发间的鸢尾簪上,在穆十四娘转头时说道:“这新作的衣衫果然凉爽些,再不觉得闷热了。”

    “是新选的布料好,又薄又透气,我问过了,吴越是买不到的。”穆十四娘一提起自己的本行,兴致就满了,“真想看看他们的织机,与我经手的有何不同?”

    “等从后周回来,尽可以在此多待些日子,只要有心,不怕寻不到机会。”洛玉琅老神在在,穆十四娘却有着不同的见解,“但凡绝技,谁会肯轻易示人?”

    “不怕,这事交给我。”洛玉琅撩起车帘,看着车外,“为何不问我,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我为何要问?”穆十四娘轻巧地反问。

    “你就不担心吗?”洛玉琅也反问了她。

    穆十四娘摇摇头,“自我认识当家的,你便无所不能,我又帮不上忙,何必庸人自扰?”

    洛玉琅先是挑眉,而后又皱了眉,“得蒙漫游如此高看,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

    “当家的,遇到难事了?”穆十四娘转头问他。

    没想到洛玉琅当真点了头,“确实有些为难,下手时有些犹豫。”

    “我在穆府时,家主与大夫人最喜欢用的一招就是杀鸡儆猴,有些事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想忆起,怕晚上会梦见。”穆十四娘淡然地说着,洛玉琅却满眼心疼。

    “你不必心疼我,从今后,我再不是穆十四娘,我是施行。”穆十四娘看出了他眼中的心疼,却不愿他如此看她。

    洛玉琅沉默着,良久才开口,“杀鸡儆猴?你如何看出来的?”

    “你忘了,我看过帐本,也当过一年半载的掌柜。”不待穆十四娘说完,洛玉琅已经摇头,“是我健忘了。”

    “我还记得,大夫人最喜欢挑那最出色的,或是最得势的下手。”洛玉琅递了小食给她,“确实不错,可我在宣州下手重了些,鸡杀多了些,弄得现在反倒不太合适动猴子了。”

    “有一次,家主和大夫人震怒,打死帐房里的几个老人,半个月我都能闻到府里的血腥味。当时嘴多的人也曾说过,正值各个庄子和店铺往上报年帐的时候,为何不等到年后再收拾他们。可之后府里一切如常,什么都不见耽误。”

    洛玉琅望了她许久,“我不问了,你也别再想这些。”

    “原先是懵懂的,现在随着年纪的增长,反倒更清晰了。”穆十四娘语气越是淡然,洛玉琅心中越是难受,“我都说了,别再想了。”